7
我老家在偏远的镇上。
从市里开车过来，要四个小时。
最后十公里是坑洼不平的土路，一下雨就全是泥浆。
沈画开着那辆保时捷帕拉梅拉进村的时候，整个村子的狗都在叫。
底盘被磕得哐哐作响，车身上溅满了黄泥。
她停在我家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推开车门。
她穿着手工定制的羊绒大衣，踩着五千块的细高跟鞋。
站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像个误入平民窟的女王。
院子里。
我正在劈柴。
我爸坐在小板凳上，戴着老花镜，用刻刀在一段木头上比划。
听到车声，我抬起头，我爸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爸看到沈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
他立刻站起来，手里的刻刀没拿稳，掉在地上，划破了手背。
但他顾不上流血。
他在裤腿上拼命擦了擦手，左右张望，想找个干净的凳子。
他找到一把竹椅，用袖子使劲擦了又擦，然后局促地站在旁边。
冲沈画讨好地笑。
他比划：画画来了？快坐，快坐，路上辛苦了。
他以为她是来找我回去的。
他以为只要他姿态够低，她就不会生我的气。
沈画看着我爸手背上渗出的血，眼神复杂。
她没有坐那把竹椅，也没有理会我爸的讨好。
她径直向我走来。
“陈明，闹够了吗？”
她看着我，语气里依然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为了那么点小事，拉黑我，停用号码，还跑回这种地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斧子劈开一块木头，木屑飞溅。
“你要是觉得我那天态度不好，我可以道歉。
跟我回去，画廊一堆事等着你。”
她上前一步，想来拉我的手。
我避开了。
我把斧头砍在木墩上，抬起头看她。
“沈画，协议书你看过了吗？”
她皱眉。
“我看过了，你别拿那个吓唬我。我不会签的。”
“你不签，半年后我会起诉离婚。”
她愣住了。
“你疯了？就因为我没让你爸去吃饭？你就要把这两年的婚姻全盘否定？”
“不是因为一顿饭。”
我看着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又看了一眼我爸还在流血的手背。
“是因为我终于认清了，在你眼里，我们不是一家人。”
我爸看到我们脸色不对，急得团团转。
他跑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冲我拼命摇头。
他比划：别吵，跟媳妇回去，是爸不好，爸以后不去了。
沈画看不懂手语。
但她看得懂我爸眼里的卑微。
她放软了语气。
“陈明，许衡舟下周要去北京，画廊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跟我回去，以后你爸想来，我专门派车去接他，行不行？”
许衡舟。
她大老远跑来找我，是因为许衡舟要走，画廊缺个免费的劳动力。
我笑了。
笑得胃里发酸。
我走到那辆被泥水溅脏的保时捷前。
“沈画，你那天下巴微抬，让助理把东西扔进负一楼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嫌酸笋味道冲，嫌我爸穿得丢人。”
“你觉得我们站在一起，拉低了你和许衡舟那个高雅圈子的档次。”
沈画脸色苍白。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她。
“你从骨子里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爸，看不起我老家的泥巴路。”
我走回屋里，拿出一份重新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走到她面前，“啪”的一声。
拍在保时捷的引擎盖上。
“签了它，滚出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