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婚礼在第二年六月办的,斯德哥尔摩市政厅登记,没有宴席。
纪深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是他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是制服的正装。
证婚人是研究中心的导师,一个头发全白的瑞典老太太。
她念完誓词之后,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纪深说了一句请你照顾好她。
纪深说:“一直在。”
婚后第一年,我怀孕了。
产检的时候医生说一切指标正常,纪深坐在候诊区,把孕期营养手册从头翻到尾,折角折了十七页。
孩子出生那天,赫尔辛基下了一场暴风雪。
不是雷雨。
我握着纪深的手,在产房里听到窗外风声呼啸。
没有发抖。
那个应激反应在七年前就被我用最极端的方式自我脱敏了。
代价是左侧太阳穴的神经偶尔会抽痛,持续三到五秒,不影响正常生活。
孩子是个男孩。
纪深给他取名纪安。
安稳的安。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平淡,具体,可以被触摸。
第三年秋天,我受邀回亚洲参加一场国际心理学峰会并领取终身成就奖。
上台之前,主持人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个提问。
“是什么支撑您走到心理学的最高领域?”
我把卡片翻过来放在讲台上。
面对台下的镜头,我想了三秒钟。
“一次死里逃生。”
我听到快门声连成一片。
“我曾经失去过自己,所以我要亲手把自己拿回来。”
掌声持续了很久。
我下台的时候,纪深抱着纪安站在侧幕。
纪安趴在他爸肩头睡着了,口水糊了纪深半边衣领。
纪深拿纸巾擦了擦儿子的嘴角,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
我笑了一下,走过去接过孩子。
那天的新闻播了很多遍。
国内也转了。
后来纪深的老同事发来一条微信。
只有一句话:许逢舟看到了。
我没有回复。
同事又发了一条:他现在在南郊那家封闭式疗养院,头发全白了,看到你的新闻片段之后,一个人对着电视坐了五个小时没动。
护工说,他手里一直捏着一片金属碎片,谁碰都不让碰,那块碎片上面全是划痕。
我读完这段文字,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纪安在婴儿床里翻了个身,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我走过去,把他踢掉的小毯子重新盖好。
他的手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攥住了我的食指。
温热的、柔软的、完整的力道。
我弯下腰,额头抵着孩子的额头。
闭上眼睛。
那些七年前被烧灼过的神经末梢安静下来了。
不是消失,是沉入了更深的位置,成为地基的一部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个字。
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