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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梅推开“月亮理发店”贴了卡通月亮贴纸的玻璃门时，门楣上挂着的旧风铃发出一串清脆又略显喑哑的碰撞声。空气里浮动着洗发水的淡淡化学果香，混合着烫发药水特有的微涩气味，这味道王梅熟悉得很，每次来都有种莫名的熨帖。店里灯开得并不算明亮，日光灯管努力发着清白的光，墙上几面巨大的镜子倒是擦得锃亮，映着空间似乎宽敞了些。
店主石月亮正背对着门，俯身在一个小女孩头上忙碌着。小巧的电推子在她手里嗡嗡作响，细碎的发丝簌簌落下。
“小石！”王梅的嗓子像清晨嘹亮的汽笛，一下子把这安静裁开了口子。
石月亮闻声回头，看见是王梅，秀气的脸上立刻绽放出真诚的笑容，那对又深又圆的眼睛弯了起来：“王姐来啦！快坐会儿，马上就好。”声音温软柔和，像三月里的溪水。
“不急不急，你忙你的！”王梅笑着摆摆手，熟门熟路地踱到墙边那把深红色的塑料长椅上坐下，随手捞起架子上那本翻得卷了边、页面沾了些不明黄色污渍的时尚发型杂志。她大大咧咧地翻看着，彩页上模特顶着各色古怪夸张的发型，惹得她时不时咂咂嘴。
王梅今天没穿制服，一件米色薄呢子短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湖蓝色的v领羊绒衫，脸上似乎还带着残妆，面颊红扑扑的。她刚落了一场戏——市文化馆排的滑稽戏《糊涂爷叔》，她在里头演个咋咋呼呼的小媳妇。演出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看什么都想笑。她目光扫过四周，这小店是她辖区内再熟悉不过的一角。角落一台老式电视机静默着，旁边的小冰柜发出单调而持续的嗡嗡声。店虽然小，却打理得整洁利落，洗发水瓶子整齐排列在架子上，几把造型用的吹风机挂在墙钩上，一条磨得发白的蓝色防水布围布搭在椅背上。这里流动着底层生活的柴米油盐，也卷着浮萍般漂到大城市的姑娘最隐秘的心事。
那小女孩的碎发终于完成。石月亮替她解下小围布，掸去发茬，笑着送她出门。店里暂时只剩下她们两人。石月亮轻快地朝王梅走来，手势自然地拿起椅背上那条洗得泛白的蓝围布。
“王姐今天演什么？看你满面春风的。”石月亮一边熟练地抖开围布，把边角掖了掖，绕着王梅的脖子妥帖地围好，再用一个塑料小卡子在后颈处卡住，动作轻巧得像一阵拂过的风。
“还是那个小媳妇，嗨，观众反应挺好的。”王梅对着镜子咧嘴一笑，看着围布在自己身上合拢，整个人被包裹起来，准备迎接崭新，“可别光顾着演，差点耽误了正事，后天！”她强调着，在围布下轻轻挺了挺腰板，镜子里那双眼神霎时被一种纯粹的光照亮，“局里搞年底联欢，大合唱，定了我领唱！”
“真的？”石月亮由衷地替她高兴，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深了些，“王姐嗓子又透又亮，肯定能镇住全场！”
她站在王梅身侧靠后的位置，已经开始用梳子和手指梳理王梅微有些汗濡的额发。目光在镜中相遇，王梅脸上那份掩不住的光彩和石月亮温顺替她打理的形象相映衬，一种近乎姐妹亲昵的氛围弥漫开来。
“那是！咱从小文艺骨干的底子，唱个歌儿算什么！”王梅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镜子里，她能清晰地看到石月亮的侧脸，小巧的下巴，细瓷般的肤色，专注抿着的唇瓣，睫毛长长的影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灰青。这姑娘真像个玉石雕的月亮。她欣赏着镜中的面容，心念却像春日里抽芽的柳条，开始悄然向幽深之处延展。这月亮般的姑娘，该是许多年轻男人目光追寻的方向吧？那副眉眼间的清澈总带着点拂不去的心事影子，引人探究。
“所以呀，小石，”她声音放得很松快，像是随意拉家常，目光却紧锁镜中的石月亮，梳子和剪刀正在头顶规律地移动，轻轻梳理她的发顶，“这刘海得再给我仔细修修，耳朵两边要流畅点儿……哦对了，”她像是突然被窗外刚驶过的一辆颜色鲜亮的摩托车吸引，漫不经心地切回最初的话题，“瞧你这双巧手，长得又这么标致，店里的回头客我看一大半都是小伙子吧？是不是…有不少偷偷喜欢你的呀？”
石月亮的手在空中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
极其短暂。只有一帧画面那么长。正抚过王梅太阳穴的梳子停住了，剪刀那锋利的刃口在灯管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寒芒。空气似乎凝滞了零点一秒，剪刀才继续沿着预定的弧线滑动，但先前那种流畅的节奏感被打断了，动作显得有点生硬。然而，这点微澜迅速被压平下去。石月亮低着头，视线完全聚焦在被梳齿挑起的一缕发梢上，仿佛那是世上唯一值得倾注心神的事物。
“只想多赚点钱，”她的声音很低，像羽毛飘落，尾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疲乏，“供弟弟妹妹念书，”剪刀“嚓”一声剪断一缕多余的头发，“其他的…不想了。”
有戏！王梅的心像被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过去只要稍微触碰这个话题，石月亮的脸颊立刻会飞上两朵浓艳的红云，像打翻了胭脂盒，要么抿着唇羞涩地浅笑，要么就干脆以极细弱的声音嘟哝“没”、“不知道”之类的单音节打发过去。今天，不仅说了完整的句子，还终于透露出那么一点点埋藏的情绪——一个“不想了”。那点情绪被王梅捕捉，放大，成了她继续敲门的理由。
“哎哟，我可不信！”王梅在围布下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略略侧向石月亮那边，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努力探询着石月亮躲闪的目光。
镜子里，石月亮的颊侧明显地染上了一层薄霞，一直红到了耳根后面。她垂下的眼睫像两排柔软的刷子，在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真的没有，姐。”石月亮小声辩白，手指飞快地在发丛里梳拢着，想用动作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这声“姐”喊得有点无奈又有点亲昵。
“还嘴硬！”王梅故意板起脸，带点嗔怪，“姐知道你们家乡那边的姑娘呀，心事定得都早。悄悄告诉我，”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探寻秘闻的热切，几乎要把前额抵近镜面，“你是不是偷偷藏着好事，瞒着姐呢？”
石月亮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似乎绷紧了一下，修剪的动作又卡顿了那么一瞬，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几乎要从皮肤下沁出血珠来。她没敢抬头看镜子里那双探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