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临近圣诞,小镇上的节日氛围越来越浓。
为了疗养院的跨年布置,我开车去了一趟隔壁镇上的集市采购。
由于买的东西太多,我正准备将一箱圣诞树的装饰品往后备箱里搬。
刚一弯腰,一只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托住了纸箱的底部。
是傅司景。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糙的围裙。
如果不是那张依然优越的脸,他看起来和集市上那些出卖体力的搬运工没有任何区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帮我把推车里的东西一件件整齐地码放进后备箱。
他每搬动一次重物,呼吸就变得沉重一分。
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止痛药的味道。
他不仅一无所有,而且为了维持在这个镇上的生活,为了有钱买那些劣质的胃药。
他甚至放下了所有的尊严,在集市的货场里做起了最廉价的苦力。
搬完最后一箱,他关上后备箱,局促地站在冷风中看着我。
“谢谢。”
我客气而疏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准备上车。
“沁梨,等一下。”
他急切地叫住我,手忙脚乱地从粗糙的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盒子。
他将盒子递到我面前,手抖得厉害。
“圣诞礼物。”
他低声说,眼底带着一丝哀求。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是我自己用木头雕的。你以前说,瑞士的雪山很漂亮。”
那是他白天做苦力,晚上蜷缩在汽车旅馆冰冷的房间里,忍着胃痛,一刀一刀亲手雕出来的雪山八音盒。
曾经那个随手就能买下一座庄园送给林知夏的男人,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带着血汗的几块破木头。
我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个牛皮纸盒上,却没有伸手去接。
“傅司景,你还记得那三年里,我的每一个生日是怎么过的吗?”
傅司景浑身一震,举着盒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第一年,你说公司要上市,忙着陪客户。第二年,子轩生病,你陪着林知夏在医院守了一夜。”
我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第三年,你买了一条项链,但我后来在林知夏的朋友圈里,看到了那条项链的发票,是买一赠一的赠品。”
“我不”
傅司景的眼眶瞬间逼红了,他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事实如此,无从辩驳。
“我不要你的木雕,不仅是因为它廉价。”
我直视着他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
“是因为,我早就不需要你的礼物了。”
“不仅是咖啡,我的喜好、我的期待、我的软弱,都在那三年里被你一点一点彻底杀死了。那三年里,为了迎合你,我连家里都不敢放一颗咖啡豆。”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你其实很清楚,无论你现在做多少苦力,受多少罪,甚至把命留在这座雪山里,那个为你熬红了眼眶的沈沁梨,都已经被你亲手埋在傅家的地底下了。”
傅司景死死地抓着那个牛皮纸盒,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积雪上。
“回去吧。你的自我感动,改变不了任何事。”
我启动了车子。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傅司景依然站在原地。
漫天的风雪将他孤寂的背影一点点吞没。
他突然跪倒在雪地里,在冷风中发出绝望的恸哭。
我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一切都很好。
没有他,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