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临近新年,我染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发着低烧,浑身酸痛,但我没有觉得难捱。
自己煮了姜汤,吃过退烧药,便裹着毯子在壁炉前睡了一觉。
习惯了无人依赖,这点病痛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第二天清晨,我去推温室的门,却在门廊的木台阶上看到了一个不锈钢保温桶。
桶下压着一张揉得发皱的便签纸,字迹凌乱,甚至有些发抖:
【看你昨天在药房买了退烧药。喝点热粥,发发汗。】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疗养院白色的木栅栏。
几十米外的枯树下,傅司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服,正僵硬地站在雪地里。
他头上落满了雪,显然站了不止一两个小时。
见我推开门,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保温桶。
我低头,拧开了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粥。
以前在国内,傅司景因为常年应酬,胃很差。
每次他喝了酒或者胃病犯了,我都会在厨房里熬上三个小时,给他熬这锅粥。
他最喜欢吃。
我盖上盖子,拎着保温桶,一步步走到栅栏前。
“沁梨。”
他冻得青紫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里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趁热喝。我借了旅馆老板的厨房熬了四个小时。你以前生病,总喜欢熬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有些局促地将手往身后藏。
但我还是看到了。
他手背上全是烫起的水泡,指关节还被刀切了几道深深的口子,随便用创可贴应付着。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总裁的手,如今却为了学熬一锅粥,弄得遍体鳞伤。
我平静地看着他,把保温桶递了过去。
“带走吧。”
他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了,慌乱地摇头:
“是不是不喜欢?还是冷了?我去给你重新热”
“傅司景。”
我淡淡地打断他,“我对花生过敏。”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风雪呼啸着掠过我们之间。
傅司景的瞳孔骤然一缩,呆滞地站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喃喃出声。
“你以前你以前明明经常熬这锅粥你每次都端给我”
“那是因为你喜欢。”
我看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你喜欢吃花生,但我的体质只要碰一点就会起红疹。”
“那三年里,为了迎合你的口味,为了给你养胃,我戴着双层手套给你剥花生。每次看着你喝完,我都要背着你吃两粒抗过敏药。”
“你以为这是我生病时爱吃的东西,其实,那只是我曾经为了爱你,咽下的毒药。”
傅司景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自以为是的了解,在此刻变成了一把生锈的钝刀,将他最后的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死死盯着那个保温桶。
他手腕一颤,保温桶重重地砸在雪地里,滚烫的粥泼洒出来。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连我喜欢喝什么、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却总以为只要你低个头,熬一锅粥,就能弥补过去的一切。”
“傅司景,你的深情,不仅廉价,而且可笑。”
我转身走回院子。这一次,身后传来了膝盖砸在雪地上的闷响。
我没有回头。
哪怕他跪死在这场雪里,我也不会再为他掉一滴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