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瑞士的雪季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傅司景没有回国,他依旧固执地留在这个小镇,住在那家破旧的廉价汽车旅馆里。
十二月中旬,镇上遭遇了一场罕见的寒流。
清晨,我去温室照看那些白山茶时,发现供暖系统的一截老旧水管在深夜被冻裂了。
冰冷的水漏了一地,已经在角落结成了冰碴。
我正准备拿出手机给镇上的水管工打电话,温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傅司景带着一身夹杂着雪霜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一早就守在外面,大衣的肩头已经积了一层薄雪。
他没有说话,又看了看我微皱的眉头,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一言不发地脱下那件单薄的大衣,朝着漏水的水管走去。
“傅司景。”
我淡淡地叫住他,“工人半小时后就会带工具过来。”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不用麻烦别人,只是一截阀门松了,我能修。”
曾经的傅氏总裁,一双手只用来签署价值几十亿的合同,何曾碰过沾满铁锈和泥污的水管?
但他固执得像个听不懂话的疯子。
他蹲在零下几度的冰水里,徒手去拧那个生了锈的金属阀门。
他的手指早就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关节就在粗糙的铁皮上蹭破了皮。
血丝混着冰水往下滴。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只是拼命地想要拧紧它。
仿佛只要修好这根水管,就能修补好我们之间千疮百孔的过去。
他在用力时,后背佝偻起一个痛苦的弧度。
我知道,那是太爷爷动用家法留下的整整三十鞭。
那些深可见骨的鞭伤根本没有得到妥善的治疗。
一声闷响,生锈的阀门终于被他拧死了,漏水止住了。
傅司景长舒了一口气。
他撑着膝盖缓慢地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将满是脏污和鲜血的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他转过头看向我,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意:
“沁梨,修好了。你的花不会冻坏了。”
那双曾经深邃冷傲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盼。
他在等我夸他,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我平静地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结痂流血的双手,落在他脚下那一滩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冰水上。
“傅司景,你弄脏了我的地板。”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人迎头泼了一盆冰水。
“我刚才说过了,老汉克会带专业的工具来修,并且会帮我把地面清理干净。”
我转过身,拿起一旁的抹布,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你现在的行为,不是在帮我,而是在给我增加打扫的负担。”
傅司景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惨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一塌糊涂的泥水,和混在泥水里属于他的血迹。
他拼尽全力想要付出的弥补,在我眼里,只不过是一场碍手碍脚的麻烦。
“对不起”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猛地蹲下身,竟然直接用自己那件已经破旧的大衣,去擦拭地上的泥水。
“别擦了。”
我走过去,将抹布扔进水桶里。
“出去吧,我要锁门了。”
他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良久,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他抱起那件沾满泥水的大衣,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温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在雪地里弯下腰,痛苦地捂住了胃部。
镇上的护工说过,他胃病发作时常常整夜痛得打滚。
以前在国内,他只要微微皱一下眉头,我就会心疼地熬好几个小时的养胃粥,将温度试了又试才端到他面前。
可现在,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在雪地里痛得直不起腰。
然后,平静地拉上了温室的百叶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