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六月初,我接到了苏黎世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我申请了心理学硕士,准备去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搬家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我只带了两个行李箱。
在站台等火车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意外,因为傅司景就站在距离我十米开外的检票口。
他今天穿得很干净。
他换掉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服,穿了一件廉价但平整的白衬衫,头发也打理过了。
可是无论外表怎么修饰,他身上那种死气,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他知道我要走了,彻底离开这座有他在的小镇。
他不敢靠近,只是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近乎贪婪地看着我。
远处的火车发出了进站的鸣笛声。
我拉起行李箱,准备走向站台边缘。
就在这时,傅司景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是要耗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卑微地乞求,也没有再哭。
他的眼睛干涸得像两口枯井,只剩下无尽的灰烬。
“沁梨。”
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你要走了。”
“嗯。”
我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去苏黎世?”
“是。”
傅司景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
“我不会再跟着你了。”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咨询过陈医生了。他说,我以前太自私,总觉得只要我足够惨,只要我把命豁出去,你总会心软的。可是我现在才明白,我的存在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一种打扰。”
“沁梨,我不脏你的眼了。我放你走。”
我看着他,心里依然没有波澜。
“谢谢。”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列车已经停稳,车门打开,旅客们开始有序地上车。
我转身,提着行李箱跨上踏板。
“沁梨!”
他在我身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呼唤。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最后一丝可怜的期盼。
“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我先来爱你,我拿我的命来爱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站台上的风吹过,扬起我耳边的碎发。
我转过头,看着阳光下那个卑微到了泥土里的男人。
“傅司景,其实那天在游轮上,那个大屏幕里放出来的病历,不仅有子轩的,还有我自己的一份体检报告。”
傅司景一愣,茫然地看着我。
“那份报告上写着,因为早产大出血和长期的重度抑郁,我已经彻底丧失了生育能力。”
我看着他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字字诛心。
“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你亲手停掉呼吸机的那个男婴,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过的骨肉。”
“轰”的一声。
傅司景最后的一丝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水泥站台上。
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张大了嘴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泪水汹涌而出。
他终于明白,他欠我的,是一条永远也还不清的命,和一个永远也无法重来的未来。
“至于下辈子”
我收回视线,走进了明亮的车厢。
“我希望,下辈子的沈沁梨,岁岁平安,长命百岁。永远、永远不要再遇见一个叫傅司景的人。”
车门在我的眼前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列车缓缓启动。
透过车窗,我看到那个曾经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蜷缩在冰冷的站台上。
他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
我收回目光,戴上耳机,选了一首轻快的英文歌。
列车加速,将那个小镇以及那个叫傅司景的男人,彻底抛在了身后。
我的余生,终于只有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