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除夕夜,小镇的广场上放起了烟花。
异国他乡没有多少春节的氛围,但我还是给自己包了顿饺子。
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电视机放着毫无营养的当地喜剧。
晚上十点,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里,傅司景的脸消瘦得几乎脱相。
他没有按第二下,只是将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放在了门廊的台阶上,然后退到了院子外的那棵枯树下。
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我客厅透出的灯光。
我披上外套,推开门,将那个盒子拿了起来。
没有打开,直接走向了院外。
踩着积雪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
“沁梨”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出来,局促地站直了身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将盒子递还给他。
“不用看了,是一副羊绒手套,对吗?”
我语气平静。
傅司景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知道?沁梨,你冬天手总是很冰,这边的雪太大了,我只是想”
“因为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我的脸上。
“你想起四年前的除夕夜,我们本来要去山顶看日出。车子开到半路的盘山公路上,林知夏打来电话,说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害怕,说子轩一直在哭。”
傅司景的呼吸猛地一滞,高大的身躯在风雪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记得那天晚上也是零下十几度。”
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他的神经上。
“你把我放在了半山腰,说很快就叫司机来接我。可是你的司机被林知夏指使去买东西了,根本没人管我。”
“我的手机没电了,在盘山公路上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雪化在鞋子里,结成了冰。我的一双手冻得失去了知觉,最后留下了怎么也治不好的冻疮。”
“而那天晚上,你在林知夏的公寓里,抱着她的儿子守岁。甚至连一条问我有没有平安到家的信息都没有。”
傅司景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鸣。
他突然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亮。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打得极重,嘴角瞬间溢出了鲜血,混着眼泪砸进雪地里。
“我混蛋我该死!沁梨,我当年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
他绝望地看着我,哀求着。
“你打我,你拿刀捅我都可以你把那些痛都还给我好不好?求求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如果我还恨你,我一定会打你。”
我看着他红肿流血的脸,心里竟然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了。
“但我连恨都不想恨了。傅司景,你送手套,是因为你心虚,你内疚。你觉得只要你现在做得足够多,足够惨,就能抹平我当年在风雪里走过的那四个小时。”
“可是,冻疮好了也是会留疤的。而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在雪地里等你来接的沈沁梨了。”
我将那个丝绒盒子轻轻放在了他身旁的雪堆上。
“回去吧。这是我最后一次出来见你。”
“以后别再把东西放在我家门口了。”
“明天疗养院的安保系统会升级,非工作人员靠近,会自动报警。”
傅司景双腿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要去抓我的衣角,却在触碰到的前一秒,绝望地缩了回去。
他知道,他再也没有资格碰我了。
“沁梨”
他把头磕在冰冷的雪地上。
“我不能没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你会活下去的。”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没有我,你在傅家的前三十年也活得很好。你只是不习惯,你亲手砸碎的玩具,再也拼不回去了而已。”
我走回温暖的屋内,将那扇门彻底关上。
也关上了门外那个男人压抑到极致的恸哭声。
这一次,连门锁落下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