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那是四月的一个傍晚,我在市区的图书馆兼职结束。
刚走到大厅,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像泼水一样。
我没带伞。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正准备折返回去借一把公用伞,视线却落在了台阶角落的一个雨伞架上。
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我太熟悉这把伞了。
以前在国内的梅雨季,傅司景有洁癖,极其讨厌雨水溅到身上。
每次他下班,我都会提前半小时拿着这把伞,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等他。
哪怕我自己被淋透了半边肩膀,也要确保他的西装滴水不沾。
而现在,这把伞孤零零地立在我的眼前。
顺着雨幕的缝隙,我看到了马路对面那家关了门的咖啡馆屋檐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傅司景没有穿雨衣,就那么僵硬地站在冷雨里。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往下流,他冻得有些发抖,但目光却死死地盯着我。
他在等我去拿那把伞。
他以为,这把伞,能成为我们之间哪怕最微小的一丝联系。
我平静地收回视线,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出租车公司的电话。
十分钟后,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停在了台阶前。
我戴上外套的兜帽,径直冲进了雨里,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的瞬间,我看到傅司景像疯了一样从马路对面冲了过来。
他跑得跌跌撞撞,一脚踩进了深深的水坑里,溅了一身的泥水。
他扑到台阶前,一把抓起那把被我彻底无视的黑伞。
“太太”
出租车司机是个热心的当地老头,他看着后视镜,有些不忍地开口。
“那位先生看起来很伤心,他好像在追您的车。”
“您看错了。”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我不认识他。”
他追不上出租车的。
跑了不到两百米,我就看到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脱力地跪在了积水里。
第二天,我去镇上的旧物回收站扔垃圾。
在回收站的铁皮箱外面,我看到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它被粗暴地折断了伞骨,被丢弃在泥泞里。
听回收站的工人说,昨晚有个中国男人在这里坐了半夜。
他淋着大雨,亲手把这把伞一寸一寸地掰断,把自己的手掌都割得鲜血淋漓。
他一边掰,一边痛哭。
“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工人耸了耸肩,用蹩脚的英语模仿道,“他说,‘她宁愿淋雨,也不要我了’。”
我听完,只是将手里的纸箱平静地扔进回收桶。
“是吗。”
我淡淡地说,“那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他到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比起恨他,我更愿意当他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