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一推开。
那个男生坐在椅子上。
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看见我们进来,居然还站起来鞠了一躬。
"老师好。"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种乖巧,乖巧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被武警架着拽进来的高三学生,还能想着鞠躬问好。
这不正常。
那个被叫做郑队的男人没说话,坐到了桌后。
他抬手,对身后的技术员示意了一下。
"东西。"
技术员立刻把那个单独装袋的物证袋放在了审讯桌的中央。
那瓶矿泉水。
副手把电脑接上,连进了市里的中央数据库。
审问开始。
"姓名。"
"林知行。"
"学籍号。"
他流利地报了一串十八位数字,比报手机号还顺。
副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不到两分钟,他抬起头。
"郑队,所有信息全部匹配。"
"户籍、学籍、家庭关系、就读记录、模考成绩,一个不差。"
"档案没问题。"
郑队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桌上那瓶水。
"周建国。说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
"那瓶水的瓶盖封胶,纹路不对。"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林知行抬起头。
他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那瓶水一眼。
他只是用一种带着委屈的、轻轻的声音说道。
"老师"
"那瓶水是我妈早上六点出门前,从家里冰箱里拿给我的。"
"她说今天天热,让我考完试别渴着。"
"特意从冰箱里拿出来,怕在路上化了,还用毛巾包了一层。"
"我从家里到考点,一直拎在手里。"
"如果真有问题,您可以去问我妈。"
"她在校门口等我。"
郑队没说话。
他对技术员抬了抬下巴。
"测。"
技术员立刻把那瓶水送进了隔壁的便携式检测室。
第一轮。
光谱分析、x光透视、密度检测、金属探测、放射性扫描。
十分钟后,技术员摇头回来。
"郑队,瓶身、瓶盖、液体——全部正常。"
"无金属,无电子元件,无放射性。"
郑队眯起眼。
"再测。"
第二轮。
化学成分质谱、痕量毒物筛查、微生物培养、紫外荧光。
二十分钟。
技术员回来时,脸色已经有点尴尬。
"任何已知的化学物质、毒素、违禁成分——一个都没检出。"
第三轮。
直接拆下瓶盖,对封胶单独取样做胶质比对。
十五分钟。
"郑队"
"封胶纹路上的胶质成分,和原厂胶完全一致。"
"可能是运输中机器卡顿造成的工艺瑕疵。"
"这种瑕疵,本地超市里十瓶里能挑出一瓶。"
技术员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组"
"这水,真没问题。"
办公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味了。
郑队闭了闭眼,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局势,已经接近崩盘。
副校长老李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来的。
"郑队!郑队长!不行了!"
"外面有家长爬墙了!武警刚拉下来一个!"
"教育局张局长在外面拍桌子了,省厅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来了!"
"网上现在全是骂声!"
"都说我们考点拿八千个孩子的前途乱搞!"
"有几个营销号已经把视频剪出来了,传得到处都是!"
郑队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因为他面前摆着的,是一瓶被检测了三轮、被证明就是一瓶矿泉水的水。
老李跪都快跪下来了。
"郑队,要不"
"要不让这孩子先回去考?"
"哪怕单独安排一间教室也行啊!"
"这都耽误五十分钟了!"
"再耽误下去,这场语文就真考不成了!"
"八千多个孩子啊!"
林知行低下头。
他的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老师"
他的声音哽咽。
"我妈我妈今天专门请了假,在校门口给我送绿豆汤。"
"我考完试,要回去帮她搬菜的。"
"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想考个大学"
他抬起头。
眼眶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我家里没有钱,我只能靠这一次"
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郑队脸上。
也聚焦在了我脸上。
压力,山一样压下来。
郑队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周建国。"
"再没有进一步的依据,我们必须放人。"
"今天这个口子,我顶不下来。"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能说什么?
那瓶水,被检测了三轮。
所有的现代仪器,都站在了林知行那一边。
我成了那个按错按钮、毁掉八千孩子前途的疯子。
林知行抬起被泪水打湿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
只有一种,胜券在握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