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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鸿没停。
“你走了就别回来!”程叙白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暴怒,“戏班子不要你了,你封了嗓,除了我你什么都没有,你能走到哪儿去,你活不下去的!”
风雪呼啸,沈惊鸿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西厢房里传来柳燕儿的哭喊:“叙白哥,你怎么还不进来。”
程叙白站在喜棚下,风雪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西厢房里柳燕儿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根绳子勒着他的脖子,把他往屋里拽。
他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外,雪幕沉沉,哪里还有沈惊鸿的影子。
“叙白哥!”柳燕儿又在喊,声音凄切,“我肚子好疼,你快来。”
程叙白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西厢房。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柳燕儿歪在炕上,额头上敷着热毛巾,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见红的模样。
大夫收回诊脉的手,捋着胡子道:“程主任,柳同志这是动了胎气,歇息片刻就好,并无大碍。”
程叙白愣在原地。
柳燕儿拉着他的手,眼泪说来就来:“叙白哥,我方才真的疼,许是被沈惊鸿吓着了。”
程叙白看着她腕上那只银镯子,那是沈惊鸿给他的,他又看着窗外漫天的雪,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他猛地甩开柳燕儿的手,往外冲:“惊鸿。”
他冲过喜棚,撞翻了酒桌,瓷碗碎了一地,他冲过戏台,那盆火还在烧,凤冠的灰烬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程叙白冲到院门外,只看见两行脚印,已经被新雪埋了一半。
沈惊鸿走得很慢,膝盖的旧伤裂开了,血渗出来,在雪地上留下暗红的点。
她赤着脚,早已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往前挪。
沈惊鸿想起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登台,唱的就是《惊梦》,台下掌声雷动,她以为那是她一辈子的开始。
没想到也是一辈子的结束。
身后有脚步声,始终隔着三步远。
是周凛。
他提着那盏红灯笼,火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固执地照着她脚下的路。
“上车吧,”周凛说,“至少把鞋穿上。”
沈惊鸿没回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唱戏了。”
“我知道。”
“我也不去省城。”
“嗯。”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灯笼光照着她惨白的脸,眼底一片死寂:“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周凛把灯笼往前递了递,塞进她手里:“路黑,拿着。”
灯笼柄上还带着周凛的体温,烫得她掌心发疼。
沈惊鸿低头看着那团火光,忽然想起这三年,后台那盏为她亮过的红灯笼,从来都没等到人。
她走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忽然停下。
这棵树还在,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十八岁那年冬天,程叙白就是在这棵树下等她。
那天下着大雪,她唱完堂会回来,冻得嘴唇发紫,程叙白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塞进她手里,还热乎着。
她吃得满嘴是灰,他笑着用袖子给她擦,说:“惊鸿,等我出息了,就不让你受这种苦。”
现在树还在,人却散了。
沈惊鸿抬手,拂去树干上的一块积雪,露出底下斑驳的刻痕。
那是她当年偷偷刻的“白首”二字,笔画歪歪扭扭,已经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小坑。
“不等了。”
然后沈惊鸿直起身,提着那盏红灯笼,继续往前走。
沈惊鸿走过镇口的石桥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程叙白的喊声,嘶哑破碎:
“惊鸿,你回来,我娶你,我现在就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