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海燕摸了摸额头的血痂,开始翻找里面还能用的东西。
“先活下来。”她对自已说。
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翻过海岸去滩涂。
那里有一片被公社划为“封海区”的小海,那里有蟛蜞、泥螺、文蛤、野姜,很少有人敢去。她要去找到一些能换钱的东西……
沈海燕生来就遗传的是父亲的基因。天不怕地不怕,外加生意人的秉性。
沈海燕去皇岸外面滩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在堤内朝堤顶上爬的时候,两条腿有些打晃,这几天又没去拔棉花杆子,又不是施肥的节气,不用挑粪水。
两个腿根说不出的酸胀,年纪轻轻的,腰要断的似的,只是不疼而已。
昨夜的事儿还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挥之不去。
她的身体像一块干涸的滩涂,被海水慢慢浸透,每一道裂缝都被填满,每一寸干裂都被润湿。
她不知道自已哪来的胆子。海边的女人不扭捏,想要就说,想给就给了。她不怕,她怕的是他不要。
沈海燕翻过海堤,退潮后的滩涂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的牛皮纸。
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淤泥没过脚踝,凉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可今天泥巴裹住她小腿的时候,她却想到了昨夜他的手。
沈海燕用小镰刀猛地撬开土壳,挖野姜。野姜长在潮沟边上的碱蓬丛里。她把那股说不清的东西发泄在野姜上。
走到皇岸脚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旧哨所。童战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数学书,正望着她。
所谓皇岸,就是海堤。据说是明朝时候一位官员主持修筑的,挡海潮的,当地百姓叫它“皇岸”,意思是有皇恩在上面。
皇岸大概两丈高,坡面上长满了茅草和荆棘,顶上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勉强能走板车。
这条路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往东南通往邻县,那里海上是个很大的渔场,往西北通往几个渔业社。
三四渔业社没多少人。一个渔业社有五六个大队,一个大队有七八个生产队,总共还不到四千人。
独独这个黄海渔业社,大多是东南启海那边的移民,讲的是蛮几咕噜的话。
沈海燕是本场话和启海话都会说,大概她的生父赵货郎是如西人的缘故。
“海燕姐!”生芹儿后仰着身子,从皇岸上滑下来,木桶里的泥螺晃得嗦嗦响。
生芹儿是沈海燕形影不离的伴儿。两个人无话不谈。
她今天出来迟了,夜里被隔壁哥嫂两个搅的半宿都没睡着,天到放亮,她才睏的支撑不下去了。一阵虚汗,泄了火,睡实了。
可眼睛一睁,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眩晕。
得赶快去皇岸外滩涂,这回要被海燕姐骂死了。
生芹儿跑到跟前,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她的目光落在海燕脸上,又滑到海燕的脖子上。
“海燕姐,你脖子怎么了?”生芹儿指着她的锁骨。
沈海燕把头一偏秋衣领口敞着,昨晚童战辉留下的痕迹还没消,红红的,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吸过。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有蚊子?”
“有。滩涂上的蚊子,毒。”沈海燕蹲下来,继续挖野姜。
“海燕姐,你是不是和童知青……那个了?”
童战辉
三年前秋天,从省城下放的知青。听说是高干子弟,父母不知犯了什么事,他被发配到这里。平时沉默寡言,不跟任何人来往,住皇岸脚下的旧哨所里。她和他几乎没有交集,只在大队部开会时远远见过一面。
沈海燕的手停了一下。“哪个?”
“就是……”生芹儿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我嫂子她们说的那事。男人和女人。”
沈海燕把手里的泥甩掉,在裤子上擦了擦。她看着生芹儿,生芹儿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一团火,闷在里面烧着。
那种眼神,在镜子里,她自已的脸上见过。
“你想知道什么?”海燕问。
生芹儿咬了咬嘴唇,“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疼。但那种疼是想要的疼。我怎么跟你说,这种神奇!
沈海燕蹲在皇岸脚下的潮沟边上,开始挖蟛蜞。蟛蜞洞口有小指头那么粗,她把袖子撸上去,手伸进泥洞里,泥巴凉丝丝的,滑腻腻的,裹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指在洞里摸索,两根手指捏住蟛蜞硬硬的壳,猛地拽出来。蟛蜞在她手里张牙舞爪,两只大钳子夹来夹去。
沈海燕觉得手指在她里面的时候,整个人都被填满了。像潮水涨起来,漫过滩涂,漫过堤坝,漫过岸里的沟沟坎坎、阡阡陌陌。
“说不清。”海燕说。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就是说不清。你自已试了就知道了。”
生芹儿低下头,脸更红了。她把手指伸进泥里,抠出一块泥巴,在手里捏来捏去。“我……我不敢。”
“怕什么?”
“怕疼。我嫂子说第一次很疼。”
沈海燕把手放在自已的小腹上。昨晚那里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很快就过去了。
剩下的那种感觉,不是疼,像潮水涨到最高处,退不下去,也涨不上来,就那么悬着,悬着,等着什么。
“疼一下就不疼了。”海燕说。
生芹儿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真的?”生芹儿咬了咬嘴唇,低下头,继续挖野姜。
挖着挖着,把镰刀插在泥里,抬起头,海面上有一艘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海鸟跟在船后,起起落落。
生芹儿咬了咬嘴唇,低下头,“海燕姐,我也想找个知青。”
沈海燕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和村里男人不一样。”生芹儿把一丛野姜放进篮子里,“他们说话好听,走路好看,身上没有鱼腥味。”
沈海燕想起童战辉。他说话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右腿微微拖一下,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身上有肥皂味,还夹着海风的味道。
“你想找谁?”海燕问。
生芹儿的脸又红了。“没有谁。就是……想想。”
沈海燕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挖野姜。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海面上的光从银色变成金色篮子里装满了野姜和蟛蜞。
回去的路上,她们遇到了常卫东。
他骑着自行车从皇岸上下来,他的头发往后梳,抹了头油。四个口袋的干部服扣得整整齐齐,但领口敞开,露出一截白脖子。
常卫东的目光落在海燕身上,像要把她的衣服全部褪尽。
沈海燕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像虫子爬。她有些反胃。
“海燕,挖了不少啊。”常卫东把自行车横在她前面,一只脚撑在地上。
沈海燕没理他,从他旁边走过去。
“你伯母说你不肯嫁到启海去。”常卫东骑车跟上来,“怎么,有相好的了?”
沈海燕随手扯了一把大米草,迈开大步子,直脚飞走。
“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旧哨所跑。”常卫东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那个知青,有什么好的?”
沈海燕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常技术员,您要是没事,我去忙了。”
常卫东盯着她,他的眼神像一把软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
“你伯母说,你要是敢不嫁,就把你捆起来送上船。”常卫东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那是她的事。”沈海燕说。
“也是我的事。”常卫东把烟夹在指间,眯着眼睛看她。“你要是愿意,我跟我爸说一声,把这门亲事给你搅黄了。”
“不劳您操心。”沈海燕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常卫东的笑声。那笑声让她后背发凉。她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