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立冬的这天,市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市医院复查出来。
医生说,我运气好。
发现得虽然不算早,但靶向药用得及时。
这半年又一直按时复诊、规律吃药,癌细胞已经控制住了。
只要后面继续配合治疗,别说三五个月。
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是没可能。
我站在医院门口,望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慢慢吸了一口冷气。
风很凉。
可那口气吸进肺里,我却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轻快过。
像压在胸口的石头,被人一块一块搬开了。
路过街角一个垃圾回收站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雪地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人。
头发枯黄,衣衫破烂,半边身子歪着,嘴角流着口水,正费力地伸着一只还能动的手,在垃圾桶里翻塑料瓶。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玉芬。
手上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再没了半点从前的体面。
听说她脑梗后,梦梦把人从医院接出来,嘴上说是要照顾,转头就把她扔到了天桥底下。
卷了她身上最后一点首饰跑了。
再后来,梦梦嫌带着个孩子日子难过,转头改嫁给了一个老光棍。
那男人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往死里打她。
她自己的日子,也早烂进泥里去了。
像是察觉到有人看她,苏玉芬艰难地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在对上我的那一刻,突然收缩了一下。
她嘴里发出“阿巴阿巴”的含混声音,拼命地朝我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似乎在乞求什么。
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她今天走到这一步,不是我害的。
与我无关。
回到大平层时,屋里暖气正足。
玻璃窗上起了一层薄雾。
我换下湿了边的鞋,洗干净手,给自己炖了一锅排骨汤。
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一点点散开,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很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连胃里都是暖的。
吃完饭,我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看着这座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二十年的憋屈和苦难,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第二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原来的村子,已经被推平了。
老屋没了,小路没了,连门前那棵歪脖子槐树也没了。
只剩挖掘机扬着长臂,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来回跑,机场建设正热火朝天地干着。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西山公墓。
到了墓前,我把带来的烧酒、花生和卤肉一一摆好。
墓碑上的照片,还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老实,憨厚,眉眼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好。
我蹲下来,拿袖子把墓碑上的雪一点点擦干净。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我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轻声念叨。
“那帮吸血鬼,都遭报应了,明远在里面疯了,玉芬在捡垃圾。”
“你放心,我现在过得挺好。”
“拆迁款我没乱花,买了房又租出去了。”
“剩下的钱盘了个小超市,请了两个人帮忙,我自己就看看账、收收钱,一个月也能挣不少。”
“药我吃得起,医生也说了,我还能活好多年。”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我倒上最后一杯酒,洒在墓碑前。
“你辛苦了一辈子。”
“以后,换我过几天安生日子给你看看。”
从公墓下来,我顺路去了自己的小超市。
刚进门,邻居王姐就提着菜篮子进来了,笑得满脸是褶。
“桂英啊,今天这白菜新鲜,给我来两棵。”
我把围裙往身上一系,笑着应了一声。
“好嘞,王姐,我马上给你挑最嫩的。”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落在菜叶上的水珠上,亮闪闪的。
这一回,往后余生,都只剩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