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遵军令,他就不怕死?
唐宁心口猛地一颤,心知再遮掩下去只会惹父亲更深猜忌。
只能黯然垂首,轻轻叹了一口长气。
“爹,林阳他绝不会愿意前来白河原大营。”
“不愿过来?”
唐千重当即一声冷哼,威严煞气瞬间铺开,重重开口。
“军令如山,普天之下谁敢公然不从?”
“爹,军令管束旁人管用,放在林阳身上,行不通。”
唐宁扯出一抹苦涩,缓缓摇头。
相处多日,她看得通透,林阳绝非寻常听命行事的武夫,心中自有一套坚守的道理。
当初狼烽口对峙,二人因家国与百姓的理念彻底决裂,便是最好的佐证。
心底还有一层隐隐的忧虑,她未曾直白道出。
林阳大肆收容流离百姓,操练私兵、加固土堡,长此以往。
北境荒原之上,恐怕不再只有大武边军一支守御力量。
“嘭!”
唐千重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桌上物品尽数震得跳动,怒火翻涌。
“不遵军令,他就不怕死?”
“爹万万不可冲动!”
唐宁被这声巨响惊得心头一紧。
生怕父亲盛怒之下直接派兵捉拿林阳,连忙上前半步急声劝说。
“林阳是个人才,既然不能调至阵前,不如就把他放于黑风堡,为我们提供军械武器!”
为了打消父亲发兵捉拿的念头,她又抛出一桩藏在心底的顾虑。
“更何况,监军马东熙一直在大营盯着咱们,若是让他知晓林阳这般奇才”
后半句未曾说出口,可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唐千重眉头骤然紧锁,脸色沉了大半。
边军监军马东熙,可是让他如鲠在喉。
两人磕碜一方势力,分割了整个北境边军,若是让其得知有了林阳这样一个人才。
那个老阴人,必定不许一切代价地去笼络。
若是拉拢不成,便会不择手段暗中除掉,绝不肯留给自己这边助力。
到时候,可就是一大损失了。
他重重长叹一声,胸中怒火尽数压下,抬眼看向女儿,一字一句发问。
“宁儿,你同这个林阳交情深浅如何?”
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唐宁心底莫名一乱。
双手下意识攥紧衣摆,耳尖不受控制地染上一层淡淡绯红,眼神微微闪躲,声音都弱了几分。“还、还行吧!”
唐千重眼底闪过一抹狐疑,却没有追问,只是缓缓颔首,定下对策。
“既然尚有情面,便由你与他保持往来,让他大批量打造强弩送往白河原前线。”
话音一转,他语气添上几分沉重叮嘱:“往后两军交锋,你只负责远程弩箭调度,万万不可亲身冲阵近战。”
唐宁满脸错愕,不解抬眼:“爹,这是为何?”
“我不想你重蹈你兄长唐安的覆辙。”
短短一句话,狠狠攥住唐宁的心,浑身猛地一震。
她早前知晓失踪多年的兄长尚在人世,只是消息真假难辨,迟迟不敢告知父亲。
就是害怕一旦最后证实只是空欢喜。
父亲本就紧绷的心弦,怕是再也经受不住打击。
唐千重望着女儿失神的模样,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愧疚与后怕,缓缓开口。
“当年你兄长的事情,我不想在经历一次,如今北蛮二十万大军压境,刀枪无眼,我只剩你这一个孩子,绝不能再失去你。”
唐宁垂落眼眸,指尖微微泛白,心底五味杂陈地低声应下。
“女儿记下了。”
另一边的对面河岸,一道高挑的身影静静伫立。
一身金甲,身后雪白兽皮大氅被旷野长风扯得猎猎翻飞。
正是北蛮大公主呼衍青鸾。
她狭长眼眸一瞬不瞬锁住南岸连片的边军营帐,眼底凝着沉郁。
“区区数十支特制弩矢,竟能拦我万千铁骑渡河。”
话音轻落,她缓缓调转目光,望向远方狼烽口黑风堡所在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浅弧,低声呢喃。
“林阳,又是你的手笔么。”
话音未落,一股凛冽狂风席卷而来,碎雪漫天狂舞,白茫茫铺满整片北境荒原。
与此同时,镇北关外的边军大营,一匹快马疾驰冲进大营,径直来到了中军营帐旁的一处营帐。
正是监军马东熙的单独营帐。
往日他常驻后方镇北关,如今大将军唐千重亲赴前线督战。
偌大的边军大营就他执掌,自然便回到大营居住。
虽说前线营帐苦寒,不比镇北关府邸安逸暖和。
可马东熙素来懂得享受。
帐内美酒、肉食、侍奉的侍女一应俱全,半点不曾委屈自己。
“报!”
急促呼喊自帐外响起,一名传讯军卒翻身下马,快步掀帘闯入帐中。
帐内炭火烧得旺盛,暖意扑面而来。
浓郁的牛羊肉香气缠绕鼻尖,两侧还有两名侍女侍立一旁,容貌娇美。
军卒一时失神,喉头不自觉滚动两下。
“有话快说!磨磨蹭蹭作甚!”
一道尖锐刻薄的声响骤然响起,瞬间将军卒拉回神。
马东熙斜倚软榻,手中把玩着酒盏,眼神不耐地扫过来。
军卒连忙收敛杂念,单膝重重跪地,高声回禀。
“监军大人,白河原首战大捷!唐大将军麾下守军未损一兵一卒,死死拦住北蛮渡河大军,斩杀蛮兵数千之众!”
他心中自有盘算,刻意夸大战果。
昨日实打实歼敌近千,经他口中一番转述,直接虚增数倍,说成数千伤亡。
只求讨得监军欢心,事后能得些赏赐提拔。
然而他却浑然不知,这种好消息可不是马东熙想要听见的。
不等军卒把话说完,马东熙手腕一扬,案上盛满烈酒的鎏金酒杯骤然飞砸出去。
“哐当”一声闷响!
酒杯重重砸在军卒额头,碎裂瓷片混着酒水泼了他满头满脸,辛辣烈酒刺得他眼睛一阵刺痛。
“混账东西!”
马东熙猛地从软榻起身,面色阴沉如水。
一双三角眼眯起,翻涌着刺骨凶光,厉声呵斥:“你敢确定,没有刻意夸大谎报?”
这些年他步步算计,处处掣肘唐千重。
就是为了一点点消磨大将军在十万边军心中的威望。
将北境兵权分薄、攥在自己手中。
如今唐千重凭空拿下一场大胜,不损一兵一卒重创蛮军。
军中将士只会愈发敬佩信服唐千重,先前他费尽心思消解的威望,顷刻间便能尽数复原。
更让他心底忌惮的是,倘若唐千重借着这股胜势。
甚至一路击退二十万北蛮主力,彻底稳住白河原防线。
边境危机消解,朝廷只会倚重、嘉奖领兵主将唐千重。
到那时,居中监察的监军便形同摆设,他手中权势、话语权都会大打折扣。
满心阴毒算计压在心底,马东熙盯着跪地发抖的军卒,戾气愈发浓重。
军卒被砸得额头发烫,酒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吓得浑身颤抖,慌忙伏低身子连连叩首。
“回监军大人,属下万万不敢随意捏造军情!前线将士人人亲眼所见,蛮军渡河死伤惨重,全数败退北岸,属实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