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他想起十二岁那年,挽月扑上来替萧珩挡箭,箭簇透出来,钉在身后的木柱上。
那时她才九岁。
“我知道。“
他听见自己开口。
“押下去。“
萧珩独自回到书房。
砸开西墙第三格暗格。
三十六张按月偷描的小像,散落一地。
最上一张,墨迹未干。
那一张,正是三日前他在祠堂掉落的那一角宣纸的来处。
他描到一半,手抖了。
二十三岁的昭宁,他描不出。
他蹲下去,一张一张拾。
十六岁那张,她笑着,鬓边一朵海棠。
十八岁那张,她侧身,手里抱着刚出生的承允。
二十岁那张,她咳得弯下腰,袖口染了血。
他抱着那些纸,坐到天亮。
他想起昭宁少女时常去他书房借书。
她踮脚够不着最高那一格,他从不肯帮她拿。
她的鬓边总别着一朵海棠。
那时挽月也在沈家,跟着她叫姐姐。
挽月对他说,姐姐性子娇,只爱看话本。
他信了。
七年里,每月初一的医案上,挽月都会附一句。
“姐姐近日添了新欢看的话本。“
他看着那一句,便心安。
他从没想过去看一眼真的昭宁。
直到一月前。
那日他在书房处理案卷,窗外掠过一道单薄的影子。
是一个送药的婢女。
风掀起她的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淤青,旧的压着新的。
他喊住她。
那婢女一回头。
是昭宁。
二十三岁的昭宁。
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那一刻心口“咯噔“一下。
回过神,人已走远。
那夜他翻出十六岁的小像。
第二日,便起意暗查。
他不敢声张。
他怕查到的,是他不愿信的。
他每日描一张她的脸。
从十六岁描起。
描到第三十六张,他描不下去。
他描的人,已经不是十六岁的昭宁。
是他想象里那个还活得好好的昭宁。
他描了三十六次。
她瘦了七年。
镜子里映出他的鬓角。
一夜白头。
萧决亲手将挽月押入跪砂院。
挽月披着那身大红嫁衣,被两名家将拖着穿过月洞门。
她那双从未沾过砂砾的脚,踩上碎瓷砂的一瞬,她尖叫出声。
“萧决!“
“我替你哥挡过箭!“
“我替你挡过酒!“
萧决站在月洞门下,没看她。
“剥鞋袜。“
家将动手。
血溅出来。
她哭。
她喊。
她说她替他们受了一辈子的罪。
她说她不该是妾。
她说本该是她。
萧决转身。
走出月洞门。
身后是挽月的嘶喊。
他没停。
挽月跪到第三日。
临盆血崩。
胎死腹中。
萧决听见禀报,从堂上走到月洞门外。
院里一地的血。
挽月趴在砂上,半身浸在血里。
她抬眼看见他,扑过来攥住他的衣袖。
她的手已经没了力气。
只剩下指甲扣在他袖口的丝线里。
“萧决……“
“本该是我。“
“本该嫁进王府的,是我。“
“本该生承允的,是我。“
“本该坐在正厅上的,是我。“
“本该是我……“
她翻来覆去念这一句。
念到喉咙里涌出血。
念到声音断成气音。
萧决低头看她。
九岁的挽月扑上来挡箭的样子,撞进他眼里。
他想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