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在那张照片上摩挲了一下,又抽回来。

桌角的座机响了。

他没接。

座机响完,是他的手机。

他低头一看,是老周。

“少爷,您能不能下来一趟?老奴有件东西,想给您看。“

老周打着伞从外头进来,鞋上沾着祠堂的炭灰。

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碟,碟子上盖着一块湿手帕。

“少爷,“老周把碟子放在书桌正中,“这是老奴刚刚从祠堂火盆里,一点一点拨出来的。“

老周掀开那块手帕。

碟子里是一堆焦黑的灰烬,混着几缕没烧尽的真丝。

灰烬中央,躺着半枚发黑卷边的铜片。

“少爷,您看看这个。“

沈聿伸手把那半枚铜片捻起来。

铜片很烫,他没松手。

“这是当年山火,“老周的声音抖了,“夫人临终前,亲手缝进帕角里,让老奴一定要交给少夫人的。“

“夫人说,'夏夏命软,这枚护身符跟着她,能挡一次。'“

沈聿的手指顿住了。

“老奴当年亲眼看着夫人缝进去的,针脚老奴都记得,三股线,回针七次。“

“少爷——“

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七年前山火那一夜,您冲进祠堂去把昏迷的少夫人背出来,您自己胸口烫得焦黑一片,唯独心口正中那一小块完好。“

“那块没烧着的皮,就是这枚铜片挡住的。“

“是少夫人,把她娘留给她的护身符,借着那一场火,悄悄塞回您怀里的。“

沈聿的手抖了一下。

那半枚铜片掉在桌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没去捡。

他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盯了很久。

——七年前山火那一夜的画面,一帧一帧从他脑子里翻出来。

他冲进祠堂的偏厢,浓烟里看见她蜷在墙角,已经昏过去了。

他把她背起来往外冲,火舌舔上他的胸口,他咬着牙没吭声。

事后医生在他胸口正中那一小块皮肤上发现了一枚卷边的铜片,烫得变了形,已经粘在皮肉里。

医生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不知道,可能是衣服上的扣子。“

他把那枚铜片留下来了,收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

七年。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命大。

他一直以为是她欠他的——欠他一条命,欠他一双不能再做手术的手,欠他七年缠绵不愈的哮喘。

他一直以为,这笔账,要她还一辈子。

原来从一开始,就该是他还。

沈聿站起身,腿一软,又坐回椅子里。

他抓起桌上的烟,手抖得点不着火。

打火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起江婳给他看的那份截图。

想起半仙那句“焚妻身贴身旧物“。

想起祭祖大典上,他亲手把灯油浇在那方帕子上,亲手把它甩进火盆。

想起她跪在炭灰前,伸手往火里掏的样子。

想起她解下银钥匙,叮一声丢进他酒杯里的样子。

想起她转身走出祠堂时,月白旗袍下摆被雨打湿的样子。

他猛地从椅子里弹起来,冲出书房,冲下楼,冲进那场还没停的雨里。

祠堂前的紫铜火盆已经凉了。

他跪在炭灰边,伸手往里翻。

一遍。

两遍。

三遍。

指甲盖翻得脱了一片,血混进炭灰里,黑红黑红的。

他只翻出几缕焦黑的丝线。

雨砸在他背上,砸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