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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子午关关门大开。
十万大军鱼贯出关,沿官道向南迤逦而行。
韩戎亲率北军为前队,赵久安领左翼,禁军居中,辎重营殿后。
人马辎重汇成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灰色长龙,在山谷间蜿蜒前行,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山壁簌簌落石。
然而行军不过两日,前方便开始传来令人不安的消息。
“报!前方官道被挖断,桥梁尽毁,需绕行山路。”
“报!沿途水井投毒,人畜皆不可饮。溪流上游发现腐烂牲畜尸首,水质污浊。”
“报!前方村落十室九空,粮仓焚毁,田亩化为焦土。”
一拨接一拨的斥候飞马回报,每一条消息都让韩戎的面色沉上一分。
他策马登上一处缓坡,手搭凉棚向南望去。
官道两侧的田野里,本该是夏粮将熟的时节,眼下却只剩一片片焦黑的麦茬,浓烟尚未散尽,在田垄间袅袅飘荡。
远处的村庄轮廓依稀可辨,却没有一缕炊烟,没有一声鸡鸣。
韩戎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打马下山。
中军的康超倒是心情不错。
他骑着一匹毛色油亮的宝马,身旁跟着两名亲卫,一人替他打伞遮阳,一人携着水袋吃食。
“韩帅未免太过谨慎了。”
康超侧过头,对身旁的副将笑道,“贼寇连自家的地盘都烧,这不正说明其心中惧怕,望风而逃吗?”
“依我看,不等我军到岷山郡城,他们就全逃进深山里去了。”
副将连连点头称是。
康超越说越高兴,索性命人取来纸笔,在马背上草草写了几行字:“臣康超谨奏:大军出关,贼寇闻风丧胆,沿途城邑尽皆弃守。百姓……”
写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村落,收回目光,继续写道:“……沿途村落百姓夹道相迎,王师所至,无不欣悦。臣以为,荡平贼寇,指日可待。”
他将奏报封好,交给亲卫:“快马送去京城。”亲卫接过,策马而去。
前队的赵久安望见那骑快马绝尘北去,眉头微皱,拨马靠近韩戎,低声道:“韩帅,他这是去干什么?”
韩戎面无表情:“随他去。”
赵久安沉默了一瞬,又道:“咱们走了三日,人困马乏,水粮消耗比预想多了一倍。”
“看这情形,再这么走下去,人还能撑,马匹怕是要先垮。”
韩戎闻言,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山道。
队伍拉得极长,前队已过山脊,后队的辎重车还在山谷里吱呀作响。
他沉吟片刻,道:“那就走慢些。”
“岷山郡气候干旱,夏季少有降雨,但敌人所做的这些手脚,无法长时间污染有源头的活水。”
“我记得这一路上会经过两条河流,届时多补充一些水源就好。”
而后又下令道:“传令下去,每日行程缩短二十里,多备运水车,沿途能补给的,尽量补给。”
大军走走停停,终于在六月下旬抵达了岷山郡城地界。
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
官道被挖得千疮百孔,每隔百步便是一道深沟,虽不致命,却搅得人疲马乏。
水源断绝,辎重营的运水车日夜不停,也只能勉强供应半数兵马。
将士们渴得嘴唇干裂,战马瘦了一圈,毛色暗淡。
但当岷山郡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连最疲惫的士卒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终于到了,不用再风餐露宿了。
……
官道上尘土飞扬,车辚辚,马萧萧。
八万大军前后延绵近二十里,前锋已抵近郡城北面的最后一道缓坡,后队却还在山道中蜿蜒。
如此庞大的军阵,光是行进时的动静,便足以让城头上的守军感到窒息。
还有那遮天蔽日的旌旗,一杆杆从山脊后翻涌而出,旗面上绣着的各色旗号在风中翻转腾挪。
城楼上,周世安按剑而立。
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甲胄,腰间佩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
朔风从北面灌来,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卷间露出下面的甲胄。
身后,薛仁贵、高昂、马超、赵云等诸将一一在列,众人甲胄鲜明,手持兵戈,无人言语。
城墙上,守军早已就位。
刀盾兵半蹲在垛口后,弓弩手将箭囊搁在手边最顺手的位置,辅兵们扛着滚木檑石,在城道上穿梭不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北方,望着那道缓缓压来的灰色洪流。
周世安将目光从官军阵列上收回,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好歹也已经一年多了,若是一年前见到这场面,或许还会心惊肉跳;
如今虽仍有凝重,但面上却已波澜不惊。
“主公,”
薛仁贵从旁上前一步,低声道:“敌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眼下最重要的是安营扎寨,应该不会立刻攻城。”
果然不出所料。
韩戎并未急于攻城,八万大军的营盘在城北三里外铺展开来,连绵数里,将官道两侧的田野尽数占满。
营帐一顶接一顶地修筑起来,炊烟照常升起,看不出丝毫着急。
后续几日,也皆是如此。
每日只是安营扎寨,散步斥候探查周边地形,其余按兵不动。
一直到第五日,方才终于有了动作。
第五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官军营盘中,便响起了沉闷的鼓声。
数以万计的步卒,从营帐中鱼贯而出,在城北的旷野上列成军阵。
刀盾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阵列严整,旗帜分明。
阵中,数十架云梯正被拖拽着,缓缓前移,木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更远处,巨大的投石机已被组装完毕,长臂斜指苍穹,绞盘绷紧的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韩戎策马列于中军,手按剑柄,目光越过层层旌旗,落在那座沉默的关城上。
城头上,旌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他缓缓拔剑,剑锋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冷厉的弧线。
“擂鼓,攻城!”
一声令下,沉闷的鼓声骤然炸响。
大军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朝岷山郡城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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