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璇一下子愣住。
她不知道容渊当众要她抄经是何意味。
但,她哪里认识什么顾贵妃?
更遑论对顾贵妃有感情。
另一边,容渊已经叫过身边近侍:“乾元殿的西暖阁里收录了几匣子经书,你这就拿去送到后殿给顾姑娘。”
言罢,回头看向顾璇,唇边浮起浅薄的笑意:“能为朕的母妃抄写经书,也是你的福气。”
顾璇嘴上笑着应承。
却不动声色地瞟了眼容沁。
容沁端坐着看戏,时而回头去吃慧心剥好的果仁。
压根儿没往她身上看。
懒得管她。
顾璇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臣女谨遵陛下旨意。”
容渊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一副关切体贴的神情:“抄经是件辛苦事,朕回头便拨了御前宫女过去,服侍你研磨润笔,点灯添茶。”
免得她偷奸耍滑,假手于人。
眼见着后路被他堵死,顾璇强撑着扯一扯嘴角:“臣女谢陛下!”
容沁这才瞥她一眼,没有做声。
她又不傻。
到底是真心实意缅怀她母妃,还是拿她母妃当枪使——
这一点,她还是分得清的。
况且,她好不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姜柔安弄出宫去。
她却在这反复提及顾贵妃,让容渊想起母妃的同时,也难免想起那个女人。
戏散了之后,她还忍不住和容渊说:“阿璇什么都好,就是喜欢自作聪明,皇兄敲打她一下也好。”
如今姜柔安离宫,苏贤妃又病着——
不能让顾璇太过于得意。
顾贵妃侄女这一身份,从来不是顾璇的免死金牌。
“阿沁比以前长进了。”
容渊笑着看她一眼,说:“人也稳重多了。”
起码不会一味儿袒护顾璇。
容沁笑了笑:“在皇兄身边呆久了,便是蠢人,也总能学得三分,妹妹哪能一点长不大呢?”
她说完,沉默了一阵,又道:“其实,长进也好,幼稚也罢,皇兄都是妹妹唯一的亲人。妹妹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皇兄好。”
这是容沁的心里话。
终究是骨肉至亲。
她固然因为母妃的缘故,对阿璇十分关照,但——
凭他是什么人,都不该越过皇兄的次序去。
雪后,天地间像个透光的玻璃盒子。
容沁脚穿的羊皮云纹暖雪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难得的轻快畅意。
她又说:“阿璇只是表亲,我之前看在母妃的面上,略微抬举她一些。但妹妹也见不得她的情况样子,皇兄想敲打她,妹妹自然站在皇兄这边。”
“毕竟,表姐妹再亲近,也比不得咱们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容渊陪她一道回含章殿,又说:“朕心里明白,你也别光想着朕,自己的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
先帝和顾贵妃都不在了。
容渊算是长兄如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件事上委屈容沁。
皇子公主皆早婚,容沁算是年纪大的了。
尤其,还有个现成的人选摆在那。
他继续道:“薛相宜……”
“我不嫁他!”
容沁几乎第一时间出言打断:“皇兄,我不嫁薛相宜!”
容渊蹙眉道:“你莫要任性,薛相宜是父皇母妃都看准的,又是亲戚,知根知底——薛家纵然落魄,可朕既然让你嫁过去,便不会委屈了你。”
只要容渊愿意,薛相宜可立即加官进爵,封侯拜相。
门楣高低,都在容渊一念之间。
容沁拢着白狐狸大毛斗篷的领口,深吸了一口凛冬的凉气:
她越是知道薛相宜的好,便越觉得自惭形秽。
如今她一身脏污,满腹算计,甚至手染鲜血,早就失了本来面目。
这样的她,怎堪配故人?
“年少时的情义,其实并不能作数的。”
容沁叹了声:“人生那样长,谁会一直站在原地不动呢?更何况,当初也是父皇母妃看好薛相宜,却不代表我。”
“皇兄,让我重新选一次吧,我真的不想嫁薛相宜。”
容渊瞬间愣住,忍不住转过脸去看她——
心里,却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阿柔。
少年时的情义,对于女子而言,真的很容易放下么?
她不顾一切嫁给了裴知行,为了裴知行,她在深宫里如履薄冰——
却被裴知行的死而勾走了魂,做出御前行刺这种惊世骇俗之举,落得个被贬杂役房的惨淡下场。
那么阿沁呢?
薛相宜这么些年,算是痴心错付么?
容渊说不清楚。
他送容沁回了含章殿,自己也回去安置了。
夜里,不知怎么的,竟梦到姜柔安死了。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前情提要,很突兀的看到她躺在那,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身上还穿着杂役房的青灰色衣裳,小脸瘦削,躺在那也是薄薄一片。
深色宁静,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心里却知道:她死了。
他纵然权倾天下,也不能将她复活。
巨大的无力感将他彻底笼罩,他蹙着眉,心里发紧。
脑中不自觉地想起两人的过往,多半还是少年时,她跟在他身边,巧笑倩兮,温声唤她:“三哥……”
三哥,三哥……
更鼓声响了第二遍,他才从噩梦中惊醒。
周遭一切如故,意识渐渐回笼。
容渊摸一把头上的冷汗——
人虽渐渐从噩梦中抽离出来,心情却仍是不好,一张俊脸紧紧绷着。
服侍他更衣的小宫女似乎有些紧张了,跪着帮他系腰带时,竟失了手,没有扣上。
正欲请罪时,他却陡然来了脾气:“混账!”
慌得小宫女连忙叩头请罪:“陛下息怒,奴婢失手了,求陛下饶了奴婢……”
容渊懒得听她辩解,直接命人拖出去罚跪。
常喜仗着胆子凑上来,动作极快的将他腰带扣好——
这件事算是暂时翻过去。
“那小宫女是新来的,伺候陛下时难免生疏,陛下可莫要气坏身子。”
常喜跪下来,双手将朝冠高高奉上,斟酌着道:“这种细致活儿,还真不是谁都能做的。老话说得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种贴身伺候的活儿,还是旧人来干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