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下来时,容沁正在含章殿里围炉取暖。
连日来的大雪,天冷得出奇。
殿内的红罗炭烧得正旺,热气熏蒸得她小脸微红。
慧心带着两个小宫女坐在桌边,正在用彩色绫纱缠花。
缠好一枝,递过来给她瞧:“殿下看,这枝花正好搭配您新得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旁边的小宫女也跟着笑:“是啊,大雪天,咱们殿下围着大红斗篷,簪红宝,戴红花,比又喜庆又富贵……”
容沁闻言嗔笑:“就你贫嘴!”
她低头摸着花,神色却有些怅然:
这种饰物,她母妃和崔嬷嬷都会做,甚至比小宫女做得更好看。
有这样两个母亲,她自出生以来,一直都是体面漂亮的。
后来进了掖庭,没有多余的料子做这个,崔嬷嬷偶尔会摘了墙角的小花给她戴,夸她长得标致。
一晃,她坐在温暖的殿阁中,亲人们却都不在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你们自己留着戴吧。”
容沁将簪花递出去,温声笑:“年轻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宫女笑着接过来:“奴婢多谢殿下。”
这时,门上的小太监进来回话:“殿下,乾元殿的常总管,来传陛下圣旨……”
容沁愣住——
他们兄妹,向来是先通气,再下旨。
而且,这阵子容渊正在掘地三尺地在宫里搜寻姜柔安的影子。
怎么会突然给她下旨?
她迟疑着,略微整理仪容,到前厅跪下接旨。
是一道赐婚的圣旨:
令她嫁与谢砚山,于十日后成婚。
容沁双手接过那道旨意,心中惶惑不定:
谢砚山是她自己选的,但是——
婚期在十日后?
短短十日,怕是连嫁衣都来不及绣制。
他这样急着将自己扫地出门!
容沁扶着宫女的手起身:“我要见皇兄……”
“陛下不想见您!”
常喜语气淡淡:“陛下还说:若您执意去乾元殿求见,陛下会治薛侍卫值守不利之罪。”
容沁闻言,倒吸凉气:
皇兄这是同她发脾气了。
他让她十日之内,从宫里消失,他彻底抛弃她了。
容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罢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对姜柔安做的那些事,原本也没指望能瞒一辈子。
只要她达成目标就好。
所有后果,她自己承担便是了。
好在,容渊也只是吩咐她出宫嫁人,没有牵连她的奴才们——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常喜叹一口气:
竟落得三败俱伤的场面。
公主婚仪办得仓促。
礼部虽然竭尽全力,但毕竟只有短短十日,所以一切格外潦草:
公主府位置偏僻,修葺不周。
尤其冬日里,连油漆都不能用,里里外外都灰扑扑的。
只能多用些彩绸遮掩。
嫁衣由织绣司连夜赶制,做工也稍显粗糙。
嫁妆不多,但容渊下旨,特许她带走自己的私库。
容渊登基以来,为补偿她在掖庭受的苦楚,隔三岔五便有宝物赏下来,库房堆得满满的。
慧心提笔整理她的嫁妆单子:“殿下多带一些,来日还得撑起公主府呢……”
她嫁得仓促,谢家难免多想。
公主是天之骄女。
可天子若不待见,这天之骄女也就没那么金贵了。
何时何地,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
“罢了!”
容沁摆一摆手:“本宫懒得带。”
她抬起眼,抬头环顾四周,看着自己住了一年的含章殿:“你们陪着我,前前后后也有一年了。慧心,你是掌事宫女,库里的东西,你计算着,均分给大家吧。”
奴才们服侍她一场,怎能落得个两手空空的下场?
容沁又说:“顺便告诉他们:愿意随我去公主府的,便算作是陪嫁。若不愿意,无论是留宫里还是想出宫,我都会吩咐内侍省去安排……”
“但,还是出宫得好……”
她失势,奴才们也不得脸。
万一被内侍省安排了苦差,被克扣了月钱,还不如出宫去,落得个自由身。
带着她的赏赐,在宫外也能衣食无忧。
眼看着她一副散尽家财,却又心如死灰的模样,慧心只觉得悲从中来:“殿下……”
容沁抬手,拭去慧心脸上的泪痕:“去吧。”
出嫁那日,容渊仍旧没有露面。
只有贤妃苏舜锦和顾璇两人来送她。
婚宴冷冷清清,全没有公主排场。
这样的下场,其实容沁也早想到了。
她把姜柔安置于死地,容渊必然不会轻易揭过去。
但她并不后悔。
若时光倒流,她还是会这样做。
她蒙着盖头,上花轿之前,叫过顾璇来:“你去转告皇兄,就说……请他务必保重自身,我在公主府,会日日为他祝祷,愿哥哥长命百岁,无灾无恙。”
顾璇郑重点头:“我会的。”
容沁这才乘轿离开。
植莲前两日就被容渊放出宫了。
惜颜胭脂坊照样矗立于主街,散发着浓郁香气。
植莲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一边轻快的哼着戏曲,一边炖鸡汤。
里面还加了根萧擎早上送来的上品野山参。
公主出降的仪仗自胭脂坊门前路过,惹得好多人都出去看热闹。
热闹里,却夹杂着些闲言碎语:“听说是陛下唯一的亲妹妹出阁,怎么才这么几个人?”
“好歹也是个公主,还不如去年永平侯府娶亲的派头大。”
“诶,听西长街算命的瞎子说,今儿个,可不是个适宜嫁娶的日子,公主怎么选在这天出阁?”
旁边有人笑:“瞎子算得准么?有宫里的钦天监算得准?”
还有人哄笑:“怕不是瞎子嫉妒别人娶亲,所以瞎掰扯的吧?”
众人说说笑笑着,目送着公主的队伍消失在街角,也各自散去了。
植莲没去看这个热闹,等砂锅里的汤滚了几次,她才掀开盖子,盛了一碗,放到青瓷盖盅里,端着上楼。
还没进屋,里面已经传来阵阵咳嗽声,每一声都抓扯着她的情绪。
植莲紧走两步,推门进去。
姜柔安伏在床上,咳得小脸通红。
散乱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越发显得苍白易碎。
植莲放下手中的托盘,赶紧倒了茶水给她:“喝点水。”
姜柔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喝了口水润喉。
她人虽一身伤病,心情倒还不坏:“刚听到楼下吹吹打打的,有人在办喜事?”
“今日公主出降,恰好路过咱们门口。”
植莲弯腰给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坐她床边:“吵到你了吧?”
公主出降,仪式再潦草,该有的鼓乐队也是有的。
一路吹吹打打,惹人注目。
姜柔安有些愣住,之间她在杂役房时,容沁的婚事还没提上日程,怎么突然就嫁人了?
这样仓促出嫁,想必婚仪也没那么周全吧?
她下意识的问:“公主嫁给谁了?”
植莲:“梁国公家的公子,谢砚山。”
姜柔安倒吸气:“……”
居然不是薛相宜。
她愣神时,底下的小伙计站在楼梯口喊她:“掌柜的,萧大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