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如何对弟弟解释自己如今境遇呢?
萧擎将浣衣局的方姑姑推出去,就是为了让容渊以为她已经死了。
容渊或许,会公开她的死讯。
到那时,弟弟会如何想呢?
她如今是以植莲远房表姐的身份寄居在此处的,要以何面目面对弟弟?
姜柔安沉沉叹一口气:
竟落得个不人不鬼的境地里。
她有些灰心,索性扔了笔,回到床上去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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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植莲回到自己房间,重新梳洗匀面。
再打开萧擎送的胭脂水粉,细细敷在脸上唇上——
她本就生得好看:
标志的鹅蛋脸,柳叶细眉,丹凤眼的眼尾上扬。
再有了胭脂水粉,更如锦上添花一般。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这才从柜子里拿出自己最爱的大红羽缎斗篷围在身上,心情轻快地出了门。
下楼时,阿黛直直看向她,一脸惊艳:“呀,掌柜的这一身——真是又好看,又气派!”
她又凑过来看向植莲的脸:“这脸上的茉莉粉和口脂……”
植莲往她脑门上轻拍了一下:“你不好好做事,怎么专盯着我瞧?”
阿黛嘿嘿笑了:“掌柜的要出门?我也想去呢。”
眼下,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植莲也就没拘着她:“行吧,你同我去一趟萃华楼买吃的。”
街上晴雪初霁,羊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人一道从萃华楼出来时,手里拎着大包小件。
阿黛怀里揣着热腾腾的菜包,又看向植莲手里:“你表姐爱吃甜圆子啊?”
植莲嗯了声:“她——喜欢吃!”
先帝时,姜柔安经常偷溜出宫,每次都会带些宫外的新奇玩意儿来给她。
有时候是酒楼里的点心,有时候是路边摊子上的泥人——
时移世易,如今她躲在胭脂坊不能露面,轮到自己给她买这买那了。
“掌柜的和表姐感情真好。”
阿黛笑着说:“隔三差五就给表姐买东西,自打表姐来,您就经常在楼上呆着,都不怎么管我和粉蔷了。”
植莲笑笑:“嗯,我和表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么些年她们相互扶持着,她深陷泥淖之际,想的是如何将她摘干净,让她过平安富贵的生活。
表姐身份是假的,姐妹情深却是真的。
她看向街边的糖葫芦草靶子,便拉着阿黛走过去:“卖糖葫芦去,表姐也爱吃这个。”
植莲掏钱,阿黛双手攥着糖葫芦,转身时——
几匹快马从眼前飞奔而过,惊得阿黛手里的糖葫芦险些掉了。
她有些懊恼:“谁啊这是……”
植莲仰头看去,那几个骑马的人,背上插着龙旗——
显然是给皇帝办差的人。
马儿略过繁华界面,直奔皇宫正门。
侍卫们远远看到龙旗,未加阻拦,任由他们长驱直入。
乾元殿里。
连日来的风雪,天色早早暗下来。
掌灯的宫女被容渊拒之门外,他有些无力的靠在御座上。
跟前就是御前侍卫们紧急赶赴通州,从善堂里寻到的姜柔安的骨灰。
女犯于流放途中病故,尸身火化,骨灰暂存。
数月无人认领,只能丢弃。
容渊伸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昏暗殿宇中,闪着幽微的绿光。
他沉吟许久,才伸手解开明黄色盖布,露出里面质朴的方形木匣。
上次在乾元殿里,她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恨会怨,会走会逃,也会蜷缩在他身下,冰冷抗拒——
那时他从未曾想到:他再见她时,她会化成一把灰。
一切的爱恨嗔痴,都在此时化为乌有。
他爱之极深,也恨之入骨的女人,毫无预兆地消失在他生活里。
容渊缓缓垂下头,额头抵在那个方盒子上。
他肩膀轻微耸动着,喃喃唤了声:“阿柔……”
空落殿宇内,无一人应答。
唯有梦里,才会有那么一个青色身影,低眉顺眼地应了声:“奴婢在。”
如今,她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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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朝回门那日,容沁裹着一身大红色狐裘披风,站在乾元殿外。
驸马谢砚山穿一身官服,站的双腿隐隐发酸。
容沁没有父母,容渊便是长兄为父。
两人一同入了宫,本就是奔着他过来的。
却让新婚夫妇双双吃了闭门羹。
谢砚山转头看了容沁一眼,试探着问:“陛下不肯见我们?”
两人婚事办得仓促,而婚仪上的各种削减,已经让谢家敏感意识到:
陛下并不像传闻的那样疼爱这个妹妹。
最起码,在她成婚时是不疼的。
不然女子婚假这种大事,不会如此敷衍。
容沁凛然站着,目不斜视:“你若不愿意等,先回去便是!”
谢砚山:“……”
他哪敢回去?
他是不要命了么?
谢砚山不断腹诽,却什么也没敢说,默默瞪了她一眼,陪着她继续等着。
将近晌午时,常喜才出来。
他捧着拂尘,小步下了台阶,屈膝施一礼:“奴才参见殿下,参见驸马……”
之后,才道明来意:“陛下说:他今日身上不好,加上朝务繁忙,实在没心思见人。给殿下和驸马的赏赐已经备好了,陛下让二位不要空等着,暂且回去。”
容沁隐藏在袖中那只手用力攥紧,丝毫不避讳旁边的谢砚山:“我出嫁时,皇兄不来相送。如今我回来,皇兄也避而不见……”
她有些情绪激动:“皇兄是要与我彻底断了兄妹之情么?”
常喜有些无奈地垂下眉眼:“陛下最近两天——确实身上不大好……”
旁人不知,常喜心里却是明白的:
他每日照常上早朝,批折子——
可这一切,全都靠着身为帝王的职责驱使着。
就像是摆在佛前的一枚供果:表面还是光鲜完好,内里却早已溃败不堪。
姜柔安的死,像是一记重击。
猝不及防,却又来势汹汹。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要不您先回去”,常喜试图给她挽回些颜面:“陛下也是怕冻坏了您……”
可这话,连他自己都觉着鬼扯。
偌大皇宫,难道没有一处给公主取暖的?
民间女儿的三朝回门,是个仅次于出阁的大日子,娘家要摆酒席,宴歌舞。
容渊此举,也的确绝情了些。
说来,兄妹俩都是凤子龙孙当久了:极其任性,又不懂得转圜。
容沁深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外走去,
大红斗篷在寒风中打了个旋儿,又很快包裹住她单薄的身量。
谢砚山却刊如此放肆,乖乖向乾元殿方向行了叩拜大礼。
做足了礼数,才赶去追容沁。
恰好,在长街上,遇上了前来当值的薛相宜。
“臣,参见公主殿下。”
薛相宜如以往般俯身行礼:“殿下——新婚万福!”
宫道里朔风凛冽,容沁只觉脸颊一阵刺痛——
到底还是哭了的。
她一生一次的终身大事,被容渊毁得不成样子。
唯一的亲人,竟因为他们的杀母仇人,而和她生分了。
偏偏她要强,不肯在外人跟前落泪。
于是狠狠抹一把眼泪:“平身!”
薛相宜看向她红红的眼睛,视线随后落到匆忙追上来的谢砚山身上。
容沁抿了下唇,转身钻进等候已久的暖轿里。
谢砚山沉默了下,跟了上去。
车驾行过长街,在惜颜胭脂坊门口,容沁的大宫女慧心看到门口木桩上,拴着熟悉的马匹。
她愣住,随即向里唤道:“殿下,您看……”
容沁掀起轿帘,映入映入的是容渊最喜欢的那批黑色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