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有明说是谁,但植莲心里却清楚:
他们两个之间,最大的交集,便是姜柔安。
容渊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的嗯了声——
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跟她解释姜柔安的死。
不知是不是只骗自己,潜意识里,他总还以为阿柔还活着,只是偷偷藏起来,不肯见他。
他对她太坏,太纠结于她对裴知行的感情——
却从未体谅过她身为女子的难处。
容渊深深吸一口这里的胭脂气息,继而,从伸手摸向荷包,翻出一锭银子:“给我包些胭脂带回去……”
“胭脂要新出的茉莉粉,口脂——要海棠醉。”
记得,上次在这里,他给姜柔安买的,就是那款海棠醉。
后来,容沁将她的一切都抹掉。
连她的遗物,也一并销毁。
除了那枚金镶芙蓉石的宝相花带钩,容渊一件也没寻见。
植莲巴不得他立刻就走,赶紧起身帮他包好了胭脂,亲自送他出门。
到门口时,他回过头。
不远处,粉蔷正在帮一个红衣女子试用胭脂。
对面,一个青年男子在帮她捧着镜子,夸她肤色柔白,点上胭脂是锦上添花。
两人相视而笑,恩爱缱绻。
那面錾着海棠花纹的铜镜,姜柔安也曾经用过。
容渊沉默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握住——
依稀间,仿佛又回到曾经,她的唇柔嫩而温软。
他一点点的帮她涂,红了嘴唇,也红了脸颊。
容渊别过脸去:“那面铜镜——也卖给我!”
天气并不冷。
容渊纵马离开,走得也慢。
他回过头,看向被甩在身后的胭脂坊:
二层小楼,底下是显赫的门脸,二楼是几扇紧闭的明瓦窗。
他踌躇良久,还是骑马朝宫门的方向而去。
苏舜锦正在乾元殿门口等他。
“妾身参见陛下。”
她许久未曾见驾,所以行的是叩拜大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宫女也随之跪下来,手捧着的托盘上,放着个平安符。
宫里除了容沁和乾元殿伺候的人之外,并无人知晓姜柔安的死。
无论她之前如何出身显赫,与容渊有着怎样的爱恨纠葛——
总之,她终究还是被贬为杂役房的罪奴。
终日劳苦,被人踩在脚下。
她在时,卑微如斯;
离开时,也无人在意。
容渊面无表情:“起来吧。”
苏舜锦扶着小宫女的手起身,间容渊一身便服,手里还拿着东西——
牛皮纸的包裹,风口处压着惜颜胭脂坊的火漆印章。
苏舜锦笑:“是宫外的胭脂?陛下出宫去了?”
容渊攥着包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似笑非笑:“朕去哪,莫非还要和贤妃报备?”
苏舜锦小脸一白:“妾身不敢……”
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无此意。
容渊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刁毒:
苏舜锦是个温婉大度的人,侍上恭敬勤谨,待下亦宽容体贴。
之前,她曾经将自己份例内用不完的炭火,上次给掖庭奴婢们,让他们温暖了好几天。
容渊封她为贤妃,很恰如其分。
想到这,他稍微缓和了语气:“你来这儿有事?”
“陛下比从前清减了许多。”
苏舜锦笑着,从身后宫女手上接过那枚平安符:“想必是到了年下,朝务繁杂。妾身向圆觉寺的大师求来开光的平安符,特来奉与陛下。”
“妾身也会日日祝祷,期望这枚平安福,可以保陛下诸事顺遂,福寿绵长。”
圆觉寺——
容渊听到这个地方,眸色一冷。
想到圆觉寺,便很快想到溯洄井,然后是裴知行。
那次,他和阿柔闹得很不愉快。
阿柔被囚小琼楼,也是因为去过一趟圆觉寺。
容渊的面色再也维持不住,冷着脸进了殿内。
只扔下一句话给苏舜锦:“雪天路滑,贤妃不要到处走动,免得染了伤寒,连累别人!”
“至于那平安符,朕不需要,贤妃自己留着用吧。”
冷言冷语,甚是戳心。
苏舜锦看着男人萧冷的背影,只觉得心下一片寒凉——
比数九寒冬的风雪更甚。
她求来的平安符,她跪下佛前念经,一心为他求来的,竟被这样弃之如敝履。
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苏舜锦低头,杏黄色的平安符,在泪眼朦胧里,变得模糊一片。
这样冰冷不近人情的人,一点也不像当初在围场,为她牵马,带她行猎,送她爱宠的青年帝王。
小七死了,他对她的爱,似乎也在一点点消弭。
以往,是她总在欺骗自己:
或许他有苦衷。
他是帝王,皇冠之下,是亿兆民生所托命也。
所以他喜怒无常,甚至当众掌掴,她都认了。
可如今……
苏舜锦身子晃了晃,素衣连忙扶住:“娘娘……”
暮色四合,已经起风了。
素衣帮她拢紧斗篷领口,“娘娘,咱先回去吧。”
半托半拽,将人送进暖轿里。
轿帘放下的一瞬间,她听到苏舜锦的声音:“我不会再来找他了。”
他或许,也根本不是她的良人。
素衣眼睁睁看着那枚平安符,被她伸手从厚重的轿帘内扔出来——
慌得素衣连忙捡起来:“娘娘,这东西可扔不得,万一触怒神佛,可不好啊。”
苏舜锦麻木着,没有应声。
-
植莲盘完当天的账目,上楼时,姜柔安靠在床上,正在看话本——
话本是植莲前不久帮她买的。
久病卧床的人,生活了无意趣。
刚好她喜欢看些才子佳人之类的本子,植莲便买了许多,给她解闷。
“再添一盏灯。”
植莲挪了一盏灯过来:“免得伤眼睛。”
姜柔安笑笑:“不必浪费的,我原本也要歇息了……”
钱都是植莲辛苦经营胭脂坊赚来的,她不忍心挥霍。
她人如今远离宫廷,身无分文,寄居在胭脂坊,精打细算是难免的。
平民百姓的日子,素来如此。
植莲笑:“再如何,也不缺你的一点灯油钱!”
她将灯盏举高,照在她脸上,笑道:“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人心里舒畅,这病好得也就快。”
姜柔安还之一笑,合上书本:“今——他来过了?”
她看到了。
白日里她闲极无聊,也不想下楼惹人怀疑,所以就喜欢趴在窗边,向下看楼下的烟火气息。
容渊便这样走进她的视线里。
其实,她早就料到容渊会来的。
她离开皇宫,遗物必然被容沁销毁,半点落不到容渊手里。
植莲,就成了她唯一的,也最复杂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