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浔认得裴知行。
甚至很熟悉。
之前姜柔安被太后赐婚时,裴知行便经常出入建章宫,谢恩,然后商议婚仪细节。
每次见了他,裴知行都会很恭敬的俯身见礼,声音清朗:“微臣参见陛下。”
春娘说,裴知行是阿姐亲自挑选的夫婿。
她还说阿姐眼光好,裴知行出身侯门,长相思维,性情也好。
那时,容浔还不懂的夫婿的意思,只觉得那是个很好的人。
和阿姐一样好。
容浔直勾勾盯着那人,却见他已经转过身,朝着旁边的巷弄走进去。
他下意识想喊人,却估计到这么多人在场,没敢。
退位之后,受阿姐和春娘影响,容浔也习惯了诸事三思而后行。
他暂且按下去,没吭声。
另一边,容渊坐在皇舆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朝廷大破柔然,之后便是如何治理。
容渊已经决定在柔然设立都护府,由朝廷轮番派人治理。
“其实最好的人选,是你弟弟。”
容渊笑了下:“他也算是朕信得过之人,不过眼下太后身体不好,你也就这么一个弟弟,一家子骨肉,总是这样天各一方,你也难过。”
“所以朕先让他回来,在朝中历练几年再说吧。”
姜柔安坐在旁边的矮榻上打络子,温声应道:“姑母已经派人去收拾姜家府邸和宗祠了。”
“朕知道”,容渊说:“这本来也是应该的。”
姜家两代男人,为了大楚征战疆场,该有的封赏自然要有的。
但他很轻易从她的话里品出另外一层意思来:
她想回家了。
原本因为她父母早逝,姜太后心疼侄子侄女年幼失怙,所以才接进宫里来的。
如今姜时安长大了,有了官职,可以撑起姜家门庭。
那她自然也该回去的。
细算来,她竟然也算漂泊半生了。
宫里不是家,侯府也不是。
如今她弟弟要回来了,她自然应该回归姜府。
住在自己家,无论如何都比别处更自在些。
但是——
她回了家,就再也不舍得离家了。
这是其一!
其二,便是如今裴知行活着。
皇宫禁卫森严,他未必敢来,但是姜府不一样。
若裴知行色胆包天,那姜柔安回姜府,便是裴知行的契机。
容渊抓着那份名单,一下子又想起了孩子。
母亲总是随着孩子走的。
就像闵柔,纵然失了身份贵妃的操守,与外男私通,但她总还是爱孩子的,也乐得跟着孩子一起去顾府,守着孩子也一起生活。
要是他们也能有个孩子,或许阿柔,也会愿意留在她身边的。
他知道靠着孩子来留住一个女人很令人不齿,但除了这个,容渊没别的办法。
他终究不想失去她。
想到这,他的手下意识摸向覆上她的小腹。
隔着一层薄薄的浅红色春衫,他掌心的热量徐徐传递给她——
“别闹。”
姜柔安拍开他的手:“外面全都是人。”
容渊没理会,照旧将手搭上去:“闵柔都生孩子了,咱们……”
“那是闵柔的福分。”
姜柔安打断他:“也是她的缘法。”
闵柔的事,她听容渊说了。
远离宫廷,带着儿子一起去顾府生活——
闵柔的结局,确实算是圆满。
容渊有些玩味的看着她:“福分?你既觉着这是福分,为何你不愿意要?”
言语间,甚至有几分为那个被她打掉的孩子讨公道的意味。
贵妃可以给侍卫生子,为何她这个臣妻,不能诞育皇子?
姜柔安忍不住回头看他。
男人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胸口一起一伏——
她看得出来,他在竭力忍着怒气。
为了那个孩子,他折磨了她许久。
哪怕时至今日,他也未曾放下。
姜柔安沉默了一瞬,才缓缓道:“陛下,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闵柔被父亲送到他身边服侍他,被他封为贵妃——
这一切的一切,闵柔没得选。
民间嫁娶,夫妻不合,尚有和离这条路。
但闵柔不行。
闵柔若想离开他,只能被废。
但他们不一样。
裴知行从未招惹过她,而是她用了些女子的手段,引诱了裴知行,强行将他拖进这段关系里。
闵柔没有给容渊带来任何伤害,而她却给裴知行带来莫大的羞辱。
她和闵柔不一样。
所以她不能生那个孩子。
“噢,你们确实不一样!”
容渊静静看着她,忽而冷笑了声:“毕竟,闵柔是荡妇,你是烈女,宁可为了亡夫守节,也不肯生下孽种!”
更可恶的,是亡夫不亡,随时会死灰复燃,卷土中来。
然后将他和阿柔的关系,搅得天翻地覆!
他说完,心中便生出几分悔意来。
奈何覆水难收。
他很快别过头去。
姜柔安沉默着,被他的话一字一句的砸中。
心里闷闷的疼,仿佛有诸多话要辩解,可到了嘴边,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容渊那样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怎会体谅别人的苦楚?
罢了罢了,说也无用。
反正姑母如今身体还不错,来日她要出宫,去请求姑母也一样的。
于是,她当真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打络子。
容渊起身走到门口——
可此时身在皇舆上,大队正在缓缓前行。
贸然离开,恐怕惹人揣测。
容渊有些无奈的回到御座上坐下来。
晌午时,众人在驿站歇脚。
驿丞早已率领众人,跪在在外头迎接。
姜太后下轿时,姜柔安和芳时已经等在外头,一左一右扶住她。
“许久没出宫来偷偷起来。”
姜太后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流云:“照这个速度,日落之前便能到清风观了。”
姜柔安笑了笑:“姑母从前去过清风观?”
“在家做姑娘时,和母亲去过。”
姜太后笑着说:“那会儿,是你父亲初次去战场,所以哀家和母亲一起,过去为你父亲祈福。这一晃,你弟弟都要从战场归来了,哀家也老了。”
身旁,容渊接了句:“姜家满门忠烈,是应该好好褒奖。朕前日已经拨了银子下去,让人把姜府花园扩一扩,住着也宽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