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盛星华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火速打包了一捧烤串,起身便溜,连头都没回一下,粉色的长发在夜色里一荡一晃,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谢诩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视线,转身走向水池。
另一位干活的伙计收拾着桌子,看着满桌的细签和空盘,一边擦桌一边意有所指地嘀咕:“这姑娘,个子小食量倒惊人,恐怕需要不少钱才能养得起哟,穷人家可碰不起。”
李伯从后厨探出头来,拍了下伙计的肩,示意他少说两句,“能吃是福。”
伙计嘿嘿笑了两声,没再接话。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洗盘子的谢诩,他的头发太长了,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他话极少,存在感很低,又瘦又阴,仿佛能溶于夜色里。
……
谢诩低着头,口袋里那几张赚来的零钱被攥得皱巴巴,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他习以为常地装作没听见。
巷子又高又窄,两侧的墙壁渗着水痕,夜空被挤成一条细长的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虚虚照着眼前的路。
他刚拐出巷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徐徐而近,紧接着一道娇软的呼唤撕破了墨染如渊的苍穹。
“谢诩,等等我。”
谢诩脚步顿住,下意识抬起头。
只见一抹粉色的身影从巷口外的溶溶微光里冲出来,怀里紧紧护着什么,跌跌撞撞地向他飞奔而来。
盛星华跑到他面前,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她实在没想到,‘盛星华’这副身体娇弱成这样,跑几步路跟要命似的,肺都要炸了。
她仰起头,随口抱怨一句:“哎呀妈呀,渴鼠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盛星华不解地问:“干嘛去?”
好不容易等你下班,你就这么走了……?
谢诩回头,嗓音低沉:“买水。”
盛星华嘴角一翘,尾音上扬:“哦……我要娃哈哈的。”
“嗯。”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巷口的转角。
旋即,她护着怀里尚有余温的烤串,百无聊赖地蹲下身,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谢诩。
他的名字。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练字,被夜风一吹,地上的痕迹更清晰了几分。
夜已至深。
小吃街的店铺陆陆续续打了烊,街上渐渐沉入寂静,只有几台自动贩卖机还在营业。
谢诩找了有一会,才看见贩卖娃哈哈矿泉水的机器。
他回来时,盛星华坐在路边秋千上,慢慢悠悠荡着脚,仰头数星星。
数到第一百颗的时候,她垂下头揉了揉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影子向她走来。
静悄悄的,无声无息,脚步轻得几乎不存在。
盛星华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谢诩还挺吓人的。
明明是朝你走过来的,你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回头一看,一张被碎发遮了大半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你面前,搁谁都得心里咯噔一下。
谢诩站在她面前,将娃哈哈递过来,依旧是不吭声的。
盛星华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接过水,拧开瓶盖,猛地灌了一口,喝得有些急,多余的水顺着唇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滑落。
她轻轻舔了舔瓶口。
谢诩悄悄挪开眼,脑袋埋进碎发里,耳尖在月光下偷偷冒红,他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盛星华听见那声响,愣了愣,旋即心领神会。
谢诩渴了。
她大方地把水递了过去,“你也喝。”
话音刚落,面前的少年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连连退了好几步,动作慌乱的不行。
“男女授受不亲……”
亲了就要一辈子在一起。
谢诩声音又低又哑,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尾音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紧张。
盛星华咋舌。
至于吗?一瓶水而已。
该死的男主角标配——男德拉满。
可水还举在半空,对方退得跟见了鬼似的,让盛星华脸上险些挂不住,她眉头一挑,问:“你是嫌弃我吗?”
“不是的……”
他立刻反驳,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怕她不信,谢诩又赶忙上前两步,笨拙地从她手里接过水,视若珍宝般捧在手心里。
盛星华有些哭笑不得,耐着性子解释:“一瓶水而已,你要是渴了就倒着喝,又不是非要你嘴对嘴。”
谢诩乖乖垂着头,手指扣紧了衣角,指甲嵌入掌心里。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盛星华见他又不说话了,心里生出一丝不忍。
自己一个恶毒女配竟然教训起男主来了,真是倒反天罡。
她从薄外衬里掏出那棒用纸袋包裹着的烤串,边角被捂得微微发烫,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从缝隙里飘出。
“喏,尝尝,你做的烤串可香啦!”
她凑近他,故意用手掌将烤串的余香往他方向扇了扇,跟哄小孩吃饭似的。
谢诩呆呆地盯着那袋烤串,喉结又动了一下,却摇了摇头:“不饿……”
话落。
“咕噜咕噜……”谢诩的肚子以不合时宜的方式,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状态。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盛星华使了老大的劲才憋住笑意,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努力平复心情。
两秒过后,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谢诩,你给我矿泉水,我给你烤串,这叫以物换物,很正常,不用不好意思。”
谢诩缓缓抬起头,认真地盯着她看。
见他有反应,盛星华决定卖惨。
“我为了让你吃到热乎的烤串,把它捂在怀里等了你那么久。”
她拍了拍衣服,继续说:“你看,衣服里全是烧烤味,你要是不吃,未免也太不对起我了吧。”
说话间,她还偷偷瞄了谢诩好几眼,嘴角故意往下撇,佯装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谢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随后伸出那双苍白的手,接过烤串。
“我吃。”他说。
盛星华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谢诩的头发,一脸欣慰地笑道:“这样才乖嘛。”
我的好男主、好大儿,多吃点长身体。
她沉浸在自己美好的幻想里,嘴角翘得老高。
殊不知,掌心下的少年,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一下,又一下。
第一次被人摸了头,少年便贪恋地、笨拙地往温暖的掌心里蹭,想要多点,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