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她穿小熊睡衣揍人 > 第2章

妈妈端着粥从厨房走出来,粥还冒着热气,香味混着家里那股熟悉的烟火气息,软软地裹住我。
“念念,小心烫。”妈妈把碗放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指尖微微发颤。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昨晚的事,她没有多问一个字,但她的手一直抖到今天早上。爸爸出门上班前,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好几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哥哥的右臂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这会儿正单手艰难地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他剥得狼狈,还冲我咧嘴笑:“念念,来,哥给你剥好了。”
鸡蛋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
我接过来,小口小口咬着,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甜甜一笑:“谢谢哥,真好吃。”
哥哥看着我的笑,眼眶突然红了,别过脸去。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我舌尖发麻,可我没停。
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要回答他们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念念,你到底是什么人?
——念念,你杀过人吗?
——念念,你还是我的女儿吗?
粥喝到一半,加密终端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放下勺子,小手伸进口袋,指尖轻轻捏住那块冰冷的金属,没有立刻拿出来。
“妈妈,我吃饱啦。”我抬起头,露出一个满足的笑,“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妈妈勉强笑了笑,收拾碗筷的手还在抖。
“哥,我回房间补个觉,昨晚没睡好。”我跳下椅子,踢拉着毛绒拖鞋,啪嗒啪嗒往卧室走。
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干净。
我掏出终端,屏幕亮起。
不是影的消息。
是一串加密代码,赤骨内部最高权限的识别码。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年我在赤骨亲手编写的底层协议——专门用来追踪母体信号的。
【母体信号已重新激活。坐标:南陵安全区,核心区东侧,地下三十米。】
我的手指顿住。
母体。
那个培育我、改造我、把我从一个人变成一件兵器的巨大生物容器,一直在赤骨研究所的地下三层沉睡着。我被父母带走的那天,亲手关闭了它的所有生命维持系统,拔掉了能源线,封死了培养舱。
我确认过三次。
它不可能再被激活。
除非——有人比我更了解它的底层架构。
影。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拇指在终端屏幕上慢慢摩挲,没有急着回复,也没有急着做任何事。
我把终端塞回口袋,拉开卧室的门,探出小脑袋,冲客厅喊了一声:“妈妈,我想吃你做的糖饼,晚上吃好不好?”
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妈妈给你做。”
我笑得眉眼弯弯,又缩回房间,轻轻关上门。
转身的那一刻,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软萌天真的小女儿,而是赤骨研究所的07号实验体。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向外看去。
安全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推着车卖变异土豆,有妇人拎着水桶去打水,有孩子在尘土里追逐打闹。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一切看起来平常极了。
可我知道,就在这片平常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我打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子。箱子不大,只有鞋盒大小,上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行用激光蚀刻的数字:07。
这是我的“出鞘箱”。
十八年来,我只打开过两次。——一把滴血的镰刀。
女人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院长,赤骨回收部队第一大队队长韩青,奉命归队。”
我没有说话,低头看着她。
韩青,我在赤骨研究所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真面目的人。我离开赤骨的那天,把她和整个第一大队留在了研究所,命令他们留守待命,没有我的召唤,不得踏出研究所半步。
可现在,她违令了。
“韩青,”我的声音不大,软糯如常,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我没有叫你过来。”
韩青抬起头,眼眶泛红:“院长,母体信号重新激活了。我监测到它就在南陵安全区地下三十米处。还有——研究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影回来了。”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他不仅回来了,还带走了研究所里剩下的所有实验体,”韩青的声音在发抖,“07号到22号,一共十六个实验体,全部被他激活。他用了三天时间洗脑重组,现在已经形成了一支完整的实验体军团。”
“而且,”韩青咬紧牙关,“他还放出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他要在南陵安全区,做一个实验。把整个安全区变成第二个赤骨研究所。而您,07号,是他最完美的标本。”
空气安静了。
身后传来妈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哥哥握紧的拳头发出咔嚓的声响。
我站在门口,粉色小熊睡衣在夜风里微微飘动,兜帽上的小熊耳朵一颤一颤的。
我笑了。
不是那种甜甜软软的笑,而是一种我从没有在家人面前露出过的笑——冷的、锐利的、像刀刃出鞘时闪过的那道光。
“标本?”我轻轻重复这两个字,歪了歪头,“影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记性不太好。”
我转过身,看向妈妈。
妈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我走上前,踮起脚尖,用小手擦掉她脸上的泪,认真地说:“妈妈,不要哭。你做的糖饼特别好吃,我还要吃好多好多顿呢。”
“念念”妈妈抓住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肤。
“妈妈,”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我答应你,我不会变成兵器。我就是你的女儿,苏念。”
“那你要去做什么?”妈妈的声音几乎是哀求。
我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我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向哥哥。
“哥,你的胳膊还疼吗?”
哥哥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用力摇头:“不疼。”
“骗人,”我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明明很疼的。等我回来,我给你换药。”
“念念!”哥哥猛地站起来,“你要去干什么?你一个人去?不行!”
我歪了歪头,看了一眼门外的韩青和十二个战士,又看了一眼哥哥,声音糯糯的:“不是一个人哦,我有帮手。”
“可是——”
“哥,”我打断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相信我,好不好?”
哥哥怔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这个穿着粉色小熊睡衣、兜帽上两个小熊耳朵一颠一颠的妹妹,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那道光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应该有的,亮得像刀锋。
他缓缓坐了回去。
“活着回来。”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说话,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走出了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把小熊睡衣的兜帽翻起来,扣在头上,两个毛茸茸的熊耳朵竖在头顶。
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韩青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汇报:“院长,我们已经锁定了母体信号的具体位置,在安全区核心区东侧的地下三十米,那里原本是安全区的旧防空洞,后来废弃了。影把母体安置在防空洞最深处,周围布置了至少二十个实验体作为守卫。”
“二十个?”我挑了挑眉,“他还真舍得。”
“院长,我需要提醒您,”韩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些实验体都是和您同一批次的,虽然综合评级不如您,但每一个都是a级以上的战斗单位。再加上影本人——他是您的创造者,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您的战斗方式。”
“所以他觉得他能赢我?”我笑了笑。
“他放出的消息里说了一句话,”韩青犹豫了一下,“他说——07号永远是07号,穿上睡衣也变不成人。”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韩青。”
“在。”
“你还记得我在研究所的那间宿舍吗?”
韩青一愣,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记得,在最底层,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
“那间宿舍的墙上,我写了两行字,”我说,“你知道写的什么吗?”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记得。第一行是——‘我是武器’。第二行是——‘但我选择对谁出鞘’。”
“对,”我点了点头,“影忘了第二行。”
安全区的夜晚很安静,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子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偶尔有巡逻队的探照灯扫过,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白痕。
核心区在东边,是整个安全区防守最严密的地方,安全区管理委员会的总部就设在那里。
旧防空洞的入口在核心区边缘,被一圈铁栅栏围着,上面挂着一块生锈的牌子:危险区域,禁止入内。
韩青带着十二个战士守在入口外围,负责警戒和支援。
我一个人走向铁栅栏。
小熊睡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白色的小短裤和两条细细的腿。脚上还是那双毛绒拖鞋,走在地上吧嗒吧嗒响。
我伸手推开铁栅栏,锈蚀的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下面很黑,很暗,很冷。
台阶是水泥砌的,年代久了,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隙,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
那股甜味我太熟悉了。
那是母体培养液的气味。
我走到地下三层,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原本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现在被改造成了实验室的模样。培养舱、生命维持系统、神经连接装置——一切的一切,都和当年的赤骨研究所一模一样。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圆柱形培养舱里,母体正在缓缓搏动。
它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和神经纤维,每一次搏动都会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培养舱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大褂,身形瘦削,头发花白,背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老年学者。
“07,”他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得像在跟一个孩子说话,“你来了。”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算准了你今晚会来,”他慢慢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吓人,“因为你是我的作品,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那件粉色小熊睡衣,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还是穿着这件衣服,”他说,“林晚惜给你做的对吗?很温暖吧?家的感觉。你尝过甜头了,就不想再回到黑暗里去了。”
“可是07,你回不去了。”
他张开双臂,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你看看这里,看看母体,看看这些培养舱——这是我花了十年时间打造的杰作。而你,是我最完美的杰作。
你的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肌肉反应速度是常人的五倍,神经传导速度是正常值的十倍。你生来就是为了战斗,为了杀戮,为了成为这个末世最锋利的刀。”
“可你偏偏想当一个人。”
他笑了,笑得慈祥,像一个宽容的长辈看待任性孩子的无理取闹。
“人不适合你,07。你穿上睡衣也不是人,你叫苏念也不是人,你有爸爸妈妈哥哥也不是人。你就是兵器,这是你的宿命。”
我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还是那种软软糯糯的调子,像是在跟他聊天。
“影叔叔,你说完了吗?”
影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说完了的话,我也有几句话想说,”我歪了歪头,兜帽上的小熊耳朵跟着歪了一下,“第一,我不叫07,我叫苏念。第二,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一个人。第三——”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说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那你猜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影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盯着我的眼睛,那双他曾经无比熟悉的眼睛——过去十八年里,那双眼睛里只有空洞、冷漠和服从。
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让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猜不到吧?”我笑了,笑得很甜,“那我来告诉你好了。”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仰起脸看着他。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我在想,我妈今天晚上给我做了糖饼,特别甜。我哥给我剥了鸡蛋,虽然他剥得一塌糊涂。我爸还没回家,等他回来我要给他留一块糖饼。”
“我在想,明早穿什么。这件小熊睡衣我妈昨天刚洗过,我还想再穿一天,因为穿起来真的很舒服,像被云裹着。”
“我在想,等我打完你回去,要把剩下的糖饼都吃掉,不给任何人留。”
影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很奇怪吗?”我眨了眨眼,“你把我当兵器养了十八年,你给我灌输的理念是——你没有感情,你不需要感情,感情是弱点,弱点是死亡。”
“可你忘了一件事,影叔叔。”
我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软糯,不再天真,而是冷的、沉的、像深冬的寒冰。
“你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研究所,你用电击训练我的服从性,你用药物强化我的身体,你把我扔进实战舱和变异兽搏斗——你以为你把我变成了兵器。”
“可你忘了,我是一个人。我生下来就是一个人。”
“你打不掉的。你杀不死的。你毁不掉的。”
影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从没有做过的事——在面对07的时候后退。
可我不是07了。
我是苏念。
“你带来的那些实验体呢?”我扫了一眼四周,黑暗中有十六双眼睛在盯着我,十六个和我一样从赤骨研究所走出来的实验体,被洗脑、被重组、被变成了影的武器。
“让他们出来吧,”我说,“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上?我都行。”
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举起右手,做了个手势。
黑暗中的十六双眼睛同时动了。
他们从阴影中走出来,有男有女,最大的看起来二十出头,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他们都穿着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的灰色训练服,脖子上都纹着一串数字——08、09、10一直到22。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当年的我。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08,”我看向离我最近的那个女孩,她大概十六岁,短发,脸上有一道疤,“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看一块石头。
“她没有名字,”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也不需要名字。就像你一样,07。名字是弱点,感情是弱点,家是弱点。你们只需要听从我的命令,变成我最锋利的刀。”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慢慢把手伸进睡衣口袋,摸到了那颗黑色胶囊。
“影叔叔,”我开口,声音恢复了软糯,“你真的老了。”
我捏碎胶囊。
浓烈的白烟在零点三秒内炸开,瞬间覆盖了方圆五十平方米的空间。烟雾中蕴含着高浓度的神经麻痹毒素,吸入即倒——对普通人来说。
对这些实验体来说,效果只会持续三秒。
三秒足够了。
烟雾炸开的那一瞬,我的身体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双腕上的银色手环同时弹出纳米刃刺,三根,每根长十五厘米,薄得像纸,锋利得能切开合金。
08离我最近。我的脚在她膝弯轻轻一点,她膝盖一软往下跪,我的手在她后颈轻轻一按,她就趴在了地上——不是打晕,只是让她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我在纳米刃刺上涂抹了速效镇定剂,剂量精确到毫克,够她睡上两个小时,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同时扑上来。
我的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躲过三道攻击的同时,双手分别点在两个人的手腕上,纳米刃刺精准地划破皮肤表面,镇定剂注入。
不到零点五秒。
两个人软倒在地。
第五个从背后锁我的喉,我低头后脑勺轻轻一磕,正磕在他的鼻梁上,趁他吃痛的瞬间,右手的纳米刃刺在他小臂内侧轻轻一划。
他松开手,倒下。
我像一只蝴蝶,在十六个实验体之间穿梭、旋转、跳跃。每一次接触都轻得像抚摸,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二十秒。
十六个实验体全部倒在地上,呼吸平稳,陷入沉睡。
我站在他们中间,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小熊睡衣的袖口沾了一点灰尘,我低头看了看,有点心疼地拍了拍。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影。
影站在培养舱前,苍老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你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你的力量你怎么做到的?”
我歪了歪头,笑了。
“我不知道啊,”我说,“可能就是——糖饼吃多了吧。”
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疯狂,笑得歇斯底里。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07!你看看母体!”他猛地指向背后的巨大培养舱,“我已经重新激活了它!它的生命维持系统正在以指数级速度运行!再过三十分钟,它会彻底成熟,到时候它会释放出大量的变异孢子,整个南陵安全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一片死域!”
“你觉得你还能阻止我吗?”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母体。
然后我走向培养舱。
“你要干什么!”影的声音骤然尖锐。
我没理他,走到培养舱的控制台前,看着那块闪烁着红光的操作面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跳动着,母体的各项生命指标都在急速攀升。
我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你疯了吗!”影冲过来,“母体的底层协议是我写的!你不可能——”
他话没说完,我敲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底层协议覆盖中请等待
影的脸白了。
“你什么时候你怎么会”
“影叔叔,”我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你的记性真的不太好。你忘了,赤骨研究所的所有底层协议,都是我在十五岁那年重写的。你挂名而已。”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上显示:底层协议覆盖完成。母体生命维持系统将在六十秒后永久关闭。请所有人员撤离。
“六十秒,”我转身看向影,“够你跑了。”
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跑啊,”我说,“你不是最怕死吗?”
影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07不苏念求你我花了三十年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你不能你不能”
我低头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涕泗横流的老人。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我十八年命运的人。
“影叔叔,”我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吗,我刚到苏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妈给我洗澡,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她给我搓背的时候,手很轻很轻,怕弄疼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干净的床上,被子是软的,枕头是香的。我哭了。”
“你猜我为什么哭?”
影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高兴,”我说,“是因为我在想,如果我不是07,如果我从小就在她身边长大,那我该有多幸福。”
“可是没有如果。”
“你就是那个让我没有如果的人。”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走向台阶。
“母体还剩四十秒关闭。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留在这儿。我不会杀你,因为你不值得我脏了手。”
“但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博士——那个给我拍照、在照片背面写字的林博士——她是我的亲生母亲,对吗?”
身后一片死寂。
“你怎么知道的?”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她写字的习惯,”我说,“她和妈妈林晚惜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永’字的最后一点都会往上提。”
“她是我妈妈。她为了保护我,把我送进了赤骨,因为她知道只有那里才能藏住我、才能让我活下来。她自己留在外面做诱饵,最后被你杀了,对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想知道吗?”影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我的脊背绷紧了。
“她说——‘07,妈妈对不起你。’”
我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母体的搏动声越来越弱,越来越慢,像一颗心脏在缓缓停止跳动。
“三十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还有三十秒。”
我迈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影踉跄爬起的声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
走出防空洞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把安全区的轮廓勾勒出来。远处有鸡鸣声,有狗叫声,有早起的人打开门、生火做饭的声音。
韩青和十二个战士站在铁栅栏外面,看到我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院长——”韩青迎上来,目光落在我脸上,突然顿住了,“您哭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
“没有,”我说,“风沙迷了眼。”
韩青没再问,沉默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那些实验体在地下三层,全部注射了镇定剂,两个小时后会醒。派人把他们接到赤骨研究所安置,找心理医生给他们做疏导。他们需要时间重新学会做人。”
“是。”
“母体已经永久关闭,不会再有任何威胁。把防空洞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还有,”我想了想,“影跑了。他往核心区方向跑了,通知安全区管理委员会,全城搜捕。抓到之后不要杀他,把他关起来,我要审。”
“是。”
我说完这些,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兜帽戴好,两只小熊耳朵在晨风里颤了颤。
然后我开始往家走。
韩青在身后喊:“院长,我派人送您!”
“不用,”我头也没回,挥了挥手,“我认识路。”
回家的路不长,也就二十分钟。
我走得很慢,因为毛绒拖鞋走路确实不太方便。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卖菜的小贩在摆摊,早点铺子冒着热气,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
有人看到我,笑着说:“苏家的小丫头,起这么早啊?”
我也笑着回:“嗯,出去遛了个弯。”
“穿睡衣遛弯啊?哈哈哈。”
“睡衣舒服嘛。”
就这样一路打着招呼,我走回了家。
家门口,灯还亮着。
妈妈、爸爸、哥哥,三个人都站在门口,一个都没睡。
妈妈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爸爸站在她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哥哥吊着石膏胳膊,站在最前面,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但一直站着。
看到我的那一刻,妈妈捂住了嘴,呜咽出声。
我站在家门口的台阶下,仰起脸看着他们,笑了。
“妈,糖饼还有吗?我饿了。”
妈妈哭着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抱得死紧死紧的,像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念念念念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我被她抱得喘不过气,但没挣扎,乖乖地窝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爸爸走过来,大手落在我的头顶,轻轻地、慢慢地摸着。
哥哥站在一旁,别过脸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才松开我,上上下下打量我,检查我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我举起双手转了个圈,“你看,睡衣都没脏。”
妈妈破涕为笑,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走,妈妈给你热糖饼,粥也给你留着,还有你爱吃的腌萝卜”
我被她牵着走进家门。
客厅的灯很亮,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暖的。餐桌上摆着给我留的饭菜,用盘子倒扣着保温。
我坐下来,妈妈把热好的糖饼端上来,金黄酥脆,糖汁还在冒泡。
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妈妈问。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比昨天的还好吃。”
妈妈笑了,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伸手给她擦,小手软乎乎的,擦完还拍了拍她的脸:“妈,别哭了,我又不跑。”
“不跑了?”妈妈红着眼睛看我。
我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跑了。外面风沙大,没有家里好。”
妈妈又哭了,哭得比刚才还凶,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爸爸在旁边默默递纸巾,哥哥单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咧嘴。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低头咬了一口糖饼,把那股酸意咽了回去。
窗外,天光大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照进屋子,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穿着粉色小熊睡衣,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糖饼,喝着她熬的粥,听哥哥絮絮叨叨说安全区的八卦,看爸爸翻开当天的物资配给单。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一场梦。
可我知道,这不是梦。
这是我的家。
是我用十八年黑暗换来的、这一辈子都会拼命守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