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儿看着李福安重新坐下,松了口气。
她缓缓落座,纤指轻抚琴弦。
“铮——”
琴声如清泉流淌,浸润整个房间。
李福安端着凉透的茶,起初只是随意听着。
可听着听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不好听,而是太好听了。
好听到不对劲。
一股说不出的舒适感从心底升起,连日疲惫在这琴声中消散大半。
这种感觉不对。
作为医道圣手,他敏锐察觉这已超出听觉范畴,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心神。
他闭上眼睛,去感受自己的身体。
这一感受,心中猛地一震。
体内十八个穴位中流转的内劲,竟在琴声牵引下自行运转起来。
虽缓慢微弱,但确实是增长的。
这是被动的——不需要练功,只靠听琴就能增长内劲。
这已经不是“琴艺高超”能解释的了。
李福安睁眼看向苏婉儿。
她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动作行云流水。
但他注意的不是美,而是她落弦的力度、节奏,以及琴声中若有若无的波动。
这不是弹琴,是武学。
那些波动不是韵律,而是内劲的震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苏婉儿抬起头,嘴角微翘,等待评价。
李福安放下茶杯:“婉儿姑娘,这是什么武功?”
苏婉儿笑容凝固,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李公子说什么?奴家听不懂。”
“姑娘别装了。”
李福安靠回椅背,“我一个练武之人,内劲在琴声下自行运转,这可不是正常现象。姑娘的琴声能安抚心神、调动内劲,这不是琴艺,是武功。”
“怪不得这么多人爱听你弹琴,确实非同一般。”
苏婉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想从李福安眼中找到答案,但结果却发现看不透。
说起来,她这琴给不少人弹过,有达官贵人,有文人墨客,有王孙公子。
可那些人要么不懂武功,要么全身心都在她身上,根本察觉不到琴声中的异样。
李福安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他不但懂武功,还能在听琴的同时想到去察觉自身变化。
这人的心境,比她想象的要高得多。
单独一个武功高强其实不算什么。
但再加上文采飞扬、会经商、会捣鼓小玩意儿,那真是万中无一了。
这李公子,实在是苏婉儿平生所见最特别的人。
“李公子果然是文武全才。”苏婉儿站起身来,给他续了一杯热茶,重新坐下,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实不相瞒,公子猜得不错。这门武功叫做琴音御气诀,是奴家从小被迫学的。”
“被迫?”李福安挑了挑眉。
苏婉儿继续道:“琴音御气诀共四曲:安神、乱神、动神、灭神。方才弹的安神曲,可让人心神宁静。”
“不安分的客人,奴家便以此曲让其入睡。方才对公子用的只是纯粹的安神曲。”
李福安点头,确实没有察觉被操控。
“其他三曲呢?”
“乱神曲可扰乱心神,意志不坚者会气血逆行、七窍流血。”
李福安心头一震,这已是sharen功夫。
“动神曲……”苏婉儿顿了顿,“能让人对弹琴者产生爱慕,一曲之下死心塌地。”
李福安皱眉,这武功未免邪门。
“灭神曲呢?”
“灭神曲最强,能让人走火入魔,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但这曲极易反噬,奴家从不敢施展。”
李福安心中暗叹,这女子果真不简单。
“婉儿姑娘,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公子请说。”
“姑娘四曲我都感兴趣,灭神曲除外。能否将其他两曲也弹一遍?”
苏婉儿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公子,贪多嚼不烂。安神曲已是缘分,其他两曲伤人伤己,还是不要轻易尝试。若真想听,不如下次再来。”
这是想拿捏自己了。李福安心中好笑,这位花魁娘子倒是会吊人胃口。
这么一来,自己日后肯定还真想来。
但俗话说得好,择日不如撞日。
李福安可是个急性子,不喜欢等待。
于是他当即想到一个办法:“婉儿姑娘,在下若用一首曲子来换,不知姑娘肯不肯破例?”
苏婉儿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哦?公子也会弹琴?”
“会一点点。”
苏婉儿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公子若能弹一首能打动奴家的曲子,奴家便为公子弹一曲乱神。若是打不动,公子便改日再来,如何?”
“一言为定。”
李福安走到古琴前坐下。
苏婉儿将位置让给他,退到一旁,双手抱胸,等着看他能弹出什么名堂。
李福安伸出手,搭上琴弦。
他的指法说不上多专业,只堪堪算个入门水平。
这琴还是他上一世为了泡一个音乐学院的妹子特意去学的,学了三个月,勉强能弹几首流行歌。
那妹子没泡到,琴倒是没白学。
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前奏响起。
不是大炎的五声音阶,也不是那些文人雅士推崇的工尺谱,而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韵律。
旋律简单,却流畅优美,像是春天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
苏婉儿起初只是随意听着,可听着听着,她的表情变了。
因为这旋律她从来没听过。
不是古曲,不是童谣,不是任何她认知范围内的音乐形式。
可偏偏这陌生的旋律,却让她感觉无比悦耳动听。
因为这首曲是——《青花瓷》!
现代古风的经典之作,火遍大江南北。
审美是互通的,李福安相信,这首曲绝对也能给苏婉儿一点小小的震撼。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琴声继续,李福安的声音也跟了上来。
他的嗓音说不上多好,但只要不跑调,以这首歌的歌词足矣。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苏婉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曲子写的是一个做瓷器的工匠,在一件青花瓷上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
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出现。
可他还是在每一件瓷器上都画下她的样子,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遇见。
她知道这是一种天真的想法,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一曲终了,李福安收回手指,转头看向苏婉儿。
“姑娘,这曲可还入耳?”
苏婉儿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烛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李福安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青花瓷。”
苏婉儿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走到琴前,伸出手,轻轻抚过琴弦。
她没有弹,只是摸着,像是在感受那首曲子留在琴上的余温。
“公子。”她抬起头,看着李福安,嘴角微微翘起,眼中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这首曲子,是公子写的吗?”
李福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总不能说这是另一个世界别人写的,干脆还是厚着脸皮一些。
反正脸皮这种东西,厚着厚着也就习惯了。
苏婉儿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长发和衣裙,月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李公子。”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你弹琴的手法很一般,很生疏。不过……这首曲子写得好,词好曲也好,确实打动了我。我很喜欢。”
她转过身,看着李福安,眼中带着笑意:“所以,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