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爸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而妈妈,她先是僵了一下。
随后她猛地冲进抢救室,一把推开正在拔管的护士。
“不许动她!你们害死了我女儿,现在想毁尸灭迹吗?”
她用镜头对准了我,大喊道:
“快看啊!这群庸医害死了我的晚晚!!”
4
我飘在抢救室冰冷的无影灯下。
她正打开了直播,在镜头前号啕大哭。
“家人们,我的晚晚她才十三岁啊!”
“就这么被这群没有医德的庸医害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精准地切换着镜头的角度。
确保能拍到我惨白的脸。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疯狂飙升。
从十万跳到了五十万。
弹幕快得让人看不清。
【太惨了,林老师节哀,一定要让医院赔命!】
【那个实习生呢?人肉他!就是他强行抢人导致的摔伤!】
他们好多人都是跟着风向发声。
可他们不知道。
在那个零下十度的阳台上,是这位“伟大的母亲”亲手锁上了门。
关上了我生命的大门。
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而坚定:
“为了不让更多的孩子受害,我决定,三天后为晚晚举行全网直播葬礼。”
“我要在灵堂前,向这群害死我女儿的凶手讨回公道!”
“另外,”
她顿了顿。
“晚晚生前最爱看我写的育儿笔记。”
“葬礼当天,我会上架一万册《挫折教育宝典》。”
“所有的收入都将用于为晚晚维权。”
“请大家,帮帮这个可怜的孩子吧。”
我看着妈妈的粉丝数在短短一小时内涨了整整一百万。
而爸爸蹲在角落里。
像个木头人一样看着妈妈表演。
“美华,够了吧让晚晚安静地走吧。”
他声音微弱地哀求。
妈妈却压低声音吼道:
“安静?她死都死了,如果不趁现在把舆论造大,医院会赔钱吗?”
“品牌方的违约金你来付吗?”
“苏远航,你别在这装好人了,待会儿直播的时候,你只需要负责哭就行了!”
我飘在他们头顶,看着这对生我养我的父母。
妈妈又重新换上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
对着镜头哽咽:
“家人们,晚晚是个坚强的孩子。”
“她一定也希望妈妈能坚强地活下去,把正确的教育理念传给更多的人”
5
林美华动作很快。
她拒绝了医生建议的低调处理。
转头就包下了全市最贵的殡仪馆。
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就开始在灵堂里指挥工作人员布置补光灯和机位。
“这边的花圈撤掉,颜色太杂了,影响直播间的整体视觉美感。”
我飘在空荡荡的灵堂上方,看着她熟练地跟出版社谈分成。
“我女儿用命换来的热度,分成必须再提五个点。”
“对,热搜我已经买好了,最美育儿博主痛失爱女,下午就会登顶。”
她手里拿着几页纸。
那是她连夜写好的直播脚本。
上面精准地标注了哪一分钟该哽咽。
哪一秒钟该对着我的遗像下跪。
爸爸站在一旁,看着那本厚厚的脚本,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林美华,你真的疯了!你就不能让晚晚走的安生一点吗?!”
林美华头也不抬地往唇上抹着遮瑕,好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些:
“你帮不上忙就别说话。”
爸爸看妈妈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灵堂。
“我去给晚晚找件她喜欢的衣服。”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蹒跚的背影。
爸爸回到了那个冰冷如地窖的家。
阳台的门还开着,冷风卷着残余的冰渣灌进客厅。
他失魂落魄地走进我的房间,打开衣柜。
想为我挑一件体面的衣服。
他的手颤抖着。
翻到了我最常穿的那件宽大的校服。
“撕拉——”
因为动作太急,校服的内衬被挂开了一个口子。
爸爸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将内衬翻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我也凑了过去。
6
那是“我”在无数个被关在黑屋里的深夜。
一笔一划写在内衬里的血书。
【妈妈,我好冷。】
【妈妈,能不能看我一眼,别看镜头。】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一次?】
【爸爸,救救我,我真的好难过。】
爸爸死死地攥着那件校服。
他疯狂地翻着我剩下的遗物,想是想留下些什么。
最后在书包最底层的夹缝里,翻出了一个微型录音笔。
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的,不是妈妈在直播间里温柔慈祥的声音。
而是尖锐如魔鬼的咒骂:
“哭!给我大声哭!没看到在线人数掉了吗?”
“演戏?你这种抗压能力,死在外面都没人埋!”
“啪!”
那是清脆的耳光声。
爸爸听着录音,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着窗外那片最后曾经困死我的阳台。
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彻骨的恨意。
他颤抖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林美华曾经给他的。
让他去联系对接的——
国际心理学泰斗沈知言教授。
“沈教授我是网红林美华的丈夫。”
“我想问您,您是不是曾经收过我的妻子做您的“民间弟子”?”
电话那头,沈教授的声音威严而冷漠:
“林美华?我不认识。”
“不过最近确实有人举报她打着我的旗号招摇撞骗。”
“我正准备让法务处理。”
爸爸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沈教授,求您帮帮我女儿”
“她已经被这个所谓的‘亲传弟子’,用您的名义,活活教死了。”
沈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我听到了一声重重的拍案声。
“把证据发给我。”
“后天孩子的葬礼,我会亲自到场。”
7
葬礼直播如期举行。
灵堂里白色的玫瑰铺满了整个视野。
妈妈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旗袍,脸色惨白,眼神哀戚。
面对镜头时,每一个转头和垂眸都像经过精准计算。
直播间的人数疯了一样跳动,三十万,五十万,最后冲到了惊人的一百万。
“家人们,晚晚虽然走了,但她的精神会永远活在《挫折教育宝典》里。”
妈妈扶着我的棺木,哭得几度哽咽。
却还没忘把手边的新书展示给镜头。
“这一万册书,是晚晚留给这世界最后的爱。大家点点下方的小黄车”
就在她准备按下“上架”键的一瞬间,灵堂后方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画面里,不是我生前的照片。
而是那天深夜,邻居偷偷录下的完整视频。
视频里,妈妈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救护车前,狰狞地对着医生大喊:
“她根本就啥事没有,都是装的!”
“我是她妈,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紧接着,视频画面切换,是我从担架上摔落的那一刻。
妈妈惊叫了一声。
第一反应不是抱起我,而是对着镜头低呼:
“糟了,没拍上。”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凝固,随即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谩骂。
【我靠,这是什么?!】
【亲妈逼死了自己的孩子!亏她还自诩教育大师!】
【这种人真的有心吗?!逼死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啊!】
“林美华,你在看什么?”
爸爸的声音在灵堂里响起。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件翻开内衬的校服,一步步走向妈妈。
“看看这件衣服!这是晚晚用命给你写的信!”
他把那件满是暗红色血书的校服狠狠摔在妈妈脸上。
“‘‘妈妈,能不能看我一眼,别看镜头’。”
“林美华,你还算是个人吗?”
妈妈彻底慌了,她一边试图关掉直播,一边尖叫着:
“苏远航!你疯了!关掉!快给我关掉!”
“该关掉的,是你这场虚伪的戏码!”
灵堂的大门被推开。
沈知言教授在警察的陪同下,面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他看都不看妈妈一眼。
直接对着直播镜头,字字如刀:
“我沈知言从医四十年,教过无数学生。”
“但从来没收过这种草菅人命的chusheng当学生。”
“林美华,你的所有理念都是对心理学的亵渎,你是在谋杀。”
妈妈瘫坐在地上,补好的妆容被泪水和汗水冲得一塌糊涂。
“不是的老师你听我解释我都是为了晚晚好”
沈教授看着她,向在看什么脏东西。
“当着各位的面,我郑重澄清,我,沈知言,从来没有收过这个恶毒的女人当学生!”
“在今天之前,我甚至都没有见过她!”
“她所宣扬的教育理念,更是无稽之谈!全是为了满足自己一己私欲的作秀!”
“她这甚至不是正常家庭的教育,这是赤裸裸的虐待!”
话音刚落。
警察冷冷地扣住了妈妈的手腕。
“带走吧。”
我飘在空中,看着妈妈被拖出灵堂。
曾经帮她说话的邻居和粉丝。
此刻正疯狂地往她身上扔着花圈和臭鸡蛋。
嘴里喊着“sharen犯”。
妈妈,你终于火了。
全网第一的流量,你满载而归了。
可惜不是你最喜欢的样子。
8
林美华彻底塌了。
就在她被带走后的一个小时内,她的社交账号被全平台永久封禁。
那些曾经被她洗脑、买过她“宝典”的家长们。
疯了一样冲进退款页面,客服热线被打爆。
出版社不仅连夜下架了所有书籍。
还向她发出了高达千万的违约索赔。
我飘在看守所冰冷的走廊里。
看着坐在阴影里的林美华。
她没有了补光灯,没有了精致的旗袍和遮瑕膏。
那头精心打理的长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整个人像是一朵迅速枯萎。
“我要见苏远航让他撤诉!我是为了这个家啊!”
她对着铁门歇斯底里地撞击着,指甲在墙上抓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可她等来的不是爸爸。
而是婆家和娘家共同签署的断绝关系声明。
外公外婆在视频里老泪纵横,却字字决绝:
“林美华,我们没你这种sharen犯女儿,你死在里面也别想进祖坟!”
婆家更是直接,爸爸通过律师传话:
“所有的财产已经全部冻结,我会把这些钱全部捐给受虐儿童基金会。”
“林美华,你就在里面,慢慢偿还晚晚的命吧。”
林美华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神空洞。
她引以为傲的“专业人设”碎了。
她视若生命的“千万流量”散了。
连她最后赖以生存的钱财也化为乌有。
她这种人,是不怕骂名的。
她只怕寂寞,怕没人在意,怕彻底从高位跌落。
深夜,看守所的灯光惨白得刺眼。
林美华蜷缩在角落里,突然发疯一样地笑了起来。
她将床单捆在一起,固定起来
我冷冷地看着她。
她不是因为愧疚而zisha。
而是因为她发现。
在这个没有镜头、没有点赞、没有吹捧的世界里。
她一天也活不下去。
她想用死来逃避那场即将到来的、长达十几年的牢狱之灾
想用死来保住她最后一点虚伪的尊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盯着我飘浮的方向。
“晚晚带妈妈走妈妈知道错了”
她的手在虚空中胡乱抓着,眼里满是惊恐和哀求。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妈妈,你以前总说,挫折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现在,这份礼物。
你终于要亲手拆开了。
林美华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
讽刺的是,她被送进的。
正是当初我死掉的那间抢救室。
爸爸站在走廊里。
他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红灯,眼神里只有无尽的冷漠。
“救活她。”
他对医生说,声音冷得像冰。
“救活她,必须让她去坐牢。”
我飘在爸爸肩头,看着这个终于长出骨气的男人。
9
林美华被救了回来。
在那个我死掉的抢救室里,除颤仪连续三次的高压电击。
强行把她那颗已经停跳的心脏又拽回了人间。
我飘在手术室的无影灯下,看着她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抽搐。
看着医生们满头大汗地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爸爸站在走廊尽头。
当医生走出来宣布“抢救成功”。
“救活了就好。”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那太便宜她了。”
“她得活着,跟我一起为女儿赎罪。”
林美华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她浑身插满了管子。
因为zisha导致的内脏损伤,让她连呼吸都带着剧烈的钝痛。
和我死之前的感受一样。
她费力地睁开眼。
看到的不是粉丝的鲜花。
也不是家人的安慰。
而是两名面无表情的警察。
“林美华,鉴于你的身体状况已经稳定,我们将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警察的声音冰冷机械,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林美华虚弱地转过头,看到了坐在病床边的爸爸。
她眼里闪过一丝希冀,颤抖着手想要去抓爸爸的衣角:
“远航救救我我知道错了看在晚晚的份上”
“别提晚晚。”
爸爸猛地站起身,厌恶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甩在她的脸上。
“这是法院的强制执行令。”
“你名下的所有房产、车产以及千万存款,已经全部被冻结。”
“用来偿还出版社和品牌方的巨额违约金。”
“剩下的钱,我会以晚晚的名义,全部捐给儿童保护组织。”
“还有,这是离婚协议书和断亲声明。”
“你的父母、亲戚,没一个人愿意来见你。”
“林美华,你现在除了这一身烂骨头,什么都没有了。”
林美华疯了一样摇头,泪水冲花了她惨白的脸:
“不不可能我是大博主我有五百万粉丝”
“粉丝?”
爸爸冷笑一声,打开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和诅咒。
曾经捧她的网友,正排着队举报她的每一个账号。
曾经跟她合作的机构,正排着队起诉她诈骗。
“你引以为傲的流量,现在是你身上最重的枷锁。”
“林美华,你不仅身败名裂,你还欠了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债。”
当晚,林美华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绝望,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状态。
在那个灰蒙蒙的意识深处,她见到了我。
“晚晚!”
她哭着扑向我,想要抓住我的手。
“带妈妈走吧!妈妈受不了了!”
“这里太冷了,他们都在骂我带妈妈去你那里好不好?”
我低头看着她。她穿着蓝白的病号服,头发枯黄。
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高高在上的精英模样。
“妈妈。”
我第一次用这种平静到近乎空灵的声音回应她。
“你以前总说,挫折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
“你说,如果不经历痛苦,人就永远不会成长。”
我轻轻推开她伸过来的手,眼神里没有恨。
只有一种看透荒诞后的冷漠。
“现在,这份礼物轮到你了。”
“这漫长的余生,每一分、每一秒的病痛,每一场法庭的审判,每一张厌恶的脸,都是我送给你的‘成长’。”
“不!我不要!晚晚,求求你原谅我”
她跪在虚空里,疯狂地扇着自己的耳光。
我转过身,走向那道温暖的光。
“林美华,你得好好活着。”
“我不会带你走。因为我所在的地方,你永远不配进来。”
现实世界里。
林美华突然剧烈地尖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周围冰冷的病房和守在门口的警察。
她想死,可她虚弱得连拔掉输液管的力量都没有。
她只能清醒地活着,去迎接即将到来的、长达十几年的牢狱生涯。
爸爸带着我的骨灰,离开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城市。
他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岛,那里有最蓝的海和最暖的太阳。
他把那件写满血书的校服火化了。
让那些痛苦的字迹随着风一起散在海面上。
灰尘散尽,阳光依旧明媚。
妈妈,你看。
苦难永远不值得被歌颂。
没有了你,世界依然如此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