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的光一下灭了。
“闻溪……”
“从前我在青州时,总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回京后,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总让我让着云姝。”
我把茶盏推到她面前。
“你若早些解释,我会听。”
母亲眼泪砸下来。
“娘是有苦衷的。你妹妹小时候真的差点没了,道士说你们姐妹命冲。娘那时年轻,被吓坏了。后来想接你回来,可你外祖母不肯。再后来云姝病弱,侯府又一堆事……”
我打断她。
“娘,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听这些了。”
她僵住。
我语气很平:“因为不管你有多少苦衷,认错宴那日,你坐在那里等我按手印认错是真的。”
顾氏脸色灰败。
她忽然起身,像要跪下。
秦姑姑在旁边眉头一皱。
我先一步扶住了她。
母亲眼底浮出一点希望。
可我只是把她扶回椅子上。
“别跪。”
我说:“你这一跪,外头又该说是我逼母亲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这句话,比我骂她更重。
因为她终于听懂了。
我已经不信她了。
母亲走时,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问:“你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这里也是我的家。”
她看着裴宅陈旧的门楣,像想说这算什么家。
可她到底没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
比起永安侯府,这里至少没有人等我认错。
入冬后,我在裴宅旁边开了一间女学。
不是教琴棋书画。
先教识契,看账,写状纸。
第一日来的人不多。
三个姑娘,一个寡妇,还有一个被兄嫂逼着卖铺子的妇人。
秦姑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姑娘真要做这个?”
“嗯。”
“京中会说闲话。”
“已经说过了。”
她笑了笑,没再劝。
女学开起来后,事情比我想得杂。
有人连自己的嫁妆单都看不明白。
有人被兄长哄着摁过手印,却不知道那张纸写的是放弃田产。
还有人拿着夫家的休书来,问我是不是从此没活路了。
我教得慢。
契书上的字很冷,冷得像一把把小刀。
可只要能看懂,就不容易被人用它割肉。
沈淮序来过几次。
第一次带着母亲做的点心。
我没收。
第二次带来沈云姝的认错信。
我没看。
第三次,他站在女学门口,看见十几个姑娘坐在院里听秦姑姑讲账,神色很复杂。
“闻溪,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想了想。
“算过日子。”
他像被这四个字刺了一下。
从前在侯府,过日子是沈云姝的事。
她可以病,可以哭,可以挑首饰,可以为亲事发愁。
我只是那个被安排回来的人。
现在我也在过自己的日子。
很忙,不算轻松,有时还要和无赖掌柜吵到嗓子发干。
但每一日醒来,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这比侯府那些等不到的“以后”踏实多了。
沈淮序走前,低声说:
“父亲病了。”
我点头。
“母亲吃不下饭。”
我又点头。
“云姝在庄子里写了很多信,说她知道错了。”
我翻着手里的课册:“门房会收。”
他终于忍不住:“你一定要这样冷漠吗?”
我抬头看他。
“哥哥,我不是冷漠。”
我把课册合上。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难受了。”
他站在原地,许久没说话。
年关前,侯府送来一封家书。
不是沈淮序写的。
是母亲。
信很短。
没有再劝我回去,也没有提沈云姝。
只有一句:
“闻溪,娘知道你没有错。”
我看了很久。
秦姑姑站在旁边问:“姑娘回信吗?”
我把信放进抽屉。
“不回。”
“为什么?”
外头女学刚下课,有姑娘在院里背契书格式,背错了几个字,被同伴笑着纠正。
我拿起新课要用的纸。
第一行写:
女子立身,先明己名,后明己产。
墨落下去,很快洇进纸里。
我说:“我没做错,就不用再给他们交代。”
沈家人等了我很多年。
等我低头。
等我回家。
等我原谅。
可我再也没有回到那场宴上。
后来京中还有人提起永安侯府那场生辰宴。
有人说沈家长女太硬,一封认错书,硬是搅黄了妹妹的婚事。
也有人说她命好,外祖家给她留了产业,才敢和侯府翻脸。
我听见了,也只当风过。
没人知道,那天我离开花厅时,手其实在抖。
也没人知道,我坐上马车后,在漆黑的车厢里,把那枚私印握了一路。
那不是因为我怕。
是我终于确认,从那一刻起,我的名字,我的账,我的错与不错,都只由我自己来认。
那天之后,我再没赴过沈家的宴。
也再没人能把印泥推到我面前,对我说:
“认个错,这事就过去。”
过不去的。
但我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