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年,苏黎世进入了夏天。
我的设计工作室在老城区开了起来,团队不大,项目不少。
Mark帮我接到的第一个大客户,是瑞士本地一家百年钟表品牌的视觉重塑。
生活恢复了秩序。
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顾院长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陶小姐,有个情况。”
那天下午,顾院长难得没有端茶进来,而是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
“沈庭岳的律师联系了我们这边。”
我抬起头。
“他签了。”
顾院长把文件袋放在我桌上,“协议书、财产分割确认函、双方签字页,全部齐了。另外……”
他顿了顿。
“他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手写了一段话。”
“律师说这不影响法律效力,但问你要不要看。”
我沉默了几秒。
“放那儿吧。”
顾院长没有多说,转身出去了。
我把文件袋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沈庭岳的字迹一贯是端正克制的。
但这一页上的字明显写得很慢,有几个笔画的尾端发颤。
阿迟:
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在这里写些什么。
律师说这一页写什么都不算数,我才敢动笔。
我不会说对不起了,这三个字配不上你受的那些。
我只想告诉你,我查过你那天早上去医院做的不是体检。
我后来才知道胚胎停育意味着什么,才知道那个手术不能拖。
你预约的是上午九点,而我在八点四十分把车钥匙放下了。
那二十分钟的路程,你一个人坐出租车去的。
我反复地想这件事。不是想求你原谅,是我自己过不去。
你走之前帮我挡的最后一刀,我收到了。
法务部的人说你那封邮件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是你做完手术回家那天的夜里。
你流着血回来,还在帮我善后。
而我在陪另一个人做复查。
阿迟,你以后不用再帮任何人挡什么了。
祝岁平安。
沈庭岳
我把那一页纸看完,放回了文件袋里。
只是觉得,有一扇门终于关严实了。
窗外阳光很好。
我站起身,把文件袋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手机响了一下,是Mark发来的消息:
【钟表品牌的总监对你上次的提案非常满意,想约你下周去日内瓦当面聊深化合作。】
【好,帮我订周二的火车票。】
傍晚,顾院长出现在工作室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日常的深灰色衬衫,手里拿着两张票。
“陶小姐,老城区那个教堂今晚有一场管风琴演奏会,据说很难买到票。”
他把票放在桌角,没有递到我手里,也没有追问我去不去。
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今晚没有别的安排的话。”
我看着那两张票,想起很久以前,有人也总是用都依你来包装他的决定。
而面前这个人,连递一张票都留着让我拒绝的余地。
“好啊。”
我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暮色正好。
苏黎世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利马特河上的光是温柔的金色,铺了满一河面。
顾院长走在我左边,步伐自然地配合着我的节奏。
“陶小姐。”
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叫我顾衍就好。”
他看着前方,像是说了一件很小的事。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
晚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清润。
“好,顾衍。”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浑厚悠长,把这座城市的黄昏敲得又慢又安静。
过去那些腐朽的记忆像深冬的雪,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化进了春天的河流里。
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