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被人匀来的项链 > 第2章

我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夜风裹着桂花的香气扑面而来。
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像两个沉默的守卫。它们在这站了几十年,见过多少沈家的媳妇走进来,又见过多少走出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我要做那个走出去的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机场的短信:23:45,飞往三亚,座位已锁定。我看了眼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从这里到机场,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够了。
青儿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外套。“少夫人,夜里凉”
“别再叫我少夫人了。”我接过外套,披在肩上,“叫我知意吧。或者,叫我姐。”
青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跟了我五年,从我刚嫁进沈家就跟着我。她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知道我煮醒酒汤要放多少糖,知道我在书房哭的时候会把门反锁。
“姐,你真的不回来了吗?”她的声音发颤。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辈子。上辈子我死的时候,青儿是唯一一个哭出声的人。
沈砚舟站在床边,表情像在参加一个不太重要的商务会议。周晚吟没有来。她不必来。她已经赢了,不需要再看一眼战利品。
“青儿,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那走吧。别收拾东西了,到了再买。”
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这辆车是沈砚舟送我的生日礼物——不对,不是“送”,是“匀”。
那年他买了三辆车,自己一辆,周晚吟一辆,然后“匀”给我一辆。我开着它去过无数场合,替沈家撑过无数次场面。今晚,它要载我去机场,载我离开沈家。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沈家别墅。灯火通明,宴会还在继续。笑声隐隐约约传出来,像隔了一层水。
二楼的窗户亮着灯,那是沈砚舟的书房。他大概不会上去。他大概会陪周晚吟在花园里走走,在她耳边说些温柔的话。
我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夜色。
到机场的时候,距离登机还有五十分钟。我和青儿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机场的灯光白得刺眼,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
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有人在免税店挑香水。
每个人都去向明确。
除了我。
“去哪都行”——我订票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客服小姐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样的客人。最后她给我推荐了三亚,说那里暖和,适合散心。我没去过三亚。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沈家在瑞士的度假别墅。
那一次,沈砚舟带上了周晚吟,也带上了我。周晚吟住主卧,我住次卧。沈砚舟说,房间够大,住得下。
房间够大,住得下两个女人,却容不下一个妻子的尊严。
“姐,你喝点水。”青儿递过来一瓶水。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管家打来的。我没接。他又打。我又没接。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接了。
“少夫人,您在哪?老爷问起您了。”管家的声音很急。
“我在机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机场?您要去哪?”
“不知道。”
“少夫人,您别冲动。老爷说了,镯子给您留着,等您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打断他,“告诉爷爷,谢谢他的好意。但沈家的儿媳妇,我做够了。”
“少夫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我会让律师把离婚协议寄过去。让沈砚舟签字就行。”
管家倒吸了一口凉气。“少夫人,您不能——”
我挂了电话,关机。
青儿看着我,眼里有担心,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被关了很久的小鸟,忽然看见笼子门开了。
“姐,你真的要离婚?”她压低声音问。
“嗯。”
“可是沈家那么大的家业”
“青儿,”我看着她,“你觉得我这辈子,缺过钱吗?”
她摇头。
“但我缺过自己。”我说,“上辈子不,以前,我以为做沈家少奶奶就够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不够。那远远不够。”
广播响了,通知我们登机。我站起来,拎起唯一的包。青儿跟在我身后,像一条小尾巴。
登机的时候,空姐冲我微笑:“欢迎登机。”
我想,这是我今晚听到的第一句不带着任何算计的话。
飞机降落三亚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机场外空气湿热,海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我和青儿打了个车,随便找了一家海边的酒店住下。
房间不大,但干净。落地窗外就是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光点。我推开窗,海浪的声音涌进来,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叹息。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刚嫁进沈家没多久,沈砚舟第一次带我去参加沈家的家族聚会。
我穿了一条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戴了他送的珍珠耳环。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照了很久,问他:“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说:“可以。”
可以。
不是好看,不是惊艳,不是“我的妻子真美”。是可以。
那个“可以”,我记了很多年。我以为他会慢慢看见我的好,会慢慢对我有感情。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好,足够完美,足够有用,他就会爱我。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足够”就能换来的。爱不是积分制,不是攒够了分数就能兑换。
我脱掉鞋,赤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凉意从脚底升起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双脚走过沈家的每一寸地,踩过高跟鞋出席过上百场宴会,在产房的床上蹬过无数次,在厨房的瓷砖上站过无数个小时。它们很累。
但它们还能走。
能走出沈家,走向任何一个我想去的地方。
“姐,你不睡吗?”青儿从浴室出来,裹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
“你先睡吧。”我说,“我再站一会儿。”
她没再多问,钻进被子里,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继续站在窗前,看着海。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海面的光点也跟着移动,像一群游动的鱼。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边开始泛白,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然后太阳跳出来了——不是升起来的,是跳出来的。一瞬间,整个海面都亮了。
我忽然觉得,那轮太阳像是为我跳出来的。
接下来的三天,我和青儿在海边过着最简单的生活。
睡到自然醒,吃一碗清粥,去海边散步,在酒店的泳池里游泳。我买了几件花裙子,把头发散下来,脸上的妆也淡了。青儿说,我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姐,你以前总是绷着,像个像个瓷器。”青儿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在海边吃椰子冻,“现在你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我笑着问。
“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手,“我的意思是,你以前太完美了。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笑的时候露几颗牙,都像算好了似的。现在你随便穿个拖鞋就出来了,头发也不梳,反而好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人字拖,白t恤,大裤衩,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这是我上辈子从未有过的形象。
上辈子的我,出门必须化妆,见人必须穿正装,说话必须得体。我是沈家的门面,不能有半点差池。
现在我没有门面了。我只有我自己。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沈家的电话。不是管家打的,是爷爷。
“知意。”爷爷的声音还是那样沉稳,像一座山,“你在哪?”
“在三亚。”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爷爷在沈家说一不二,大概从没被晚辈这样顶撞过。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是因为砚舟说的那句话?”他问。
“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海,想了想。“爷爷,您觉得我这十几年,做得怎么样?”
“你做得很好。”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迟疑,“你是沈家最好的儿媳妇。”
“那我得到什么了呢?”我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爷爷,我不是在抱怨。我只是想通了。”我说,“您需要的不是一个儿媳妇,是一个能替沈家撑场面的人。我做到了。但我不能做一辈子。我也有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想要什么生活?”爷爷问。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想去找找看。”
爷爷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不拦你。”爷爷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但你记住,沈家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海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青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我面前。
“姐,爷爷说什么了?”
“他说不拦我。”
“那沈砚舟呢?他有没有联系你?”
我翻了翻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没有任何来自沈砚舟的消息。
五天过去了,他大概还不知道我走了。或者,他知道,但不在乎。
“没有。”我说。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他怎么能这样?你是他的妻子。她想说:他是不是人?她想说:姐,你值得更好的。
但她没说。她知道,这些话我比谁都清楚。
第六天,沈砚舟终于出现了。
不是来找我的。是在新闻里。
那天早上我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沈氏集团大少爷沈砚舟携神秘女子出席慈善晚宴,疑似新欢。
配图是沈砚舟和周晚吟并肩走红毯的照片。周晚吟穿着一件银白色的礼服,挽着沈砚舟的手臂,笑得明媚。沈砚舟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他微微侧头看她的那个角度,泄露了一切。
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很有意思。
“这女的是谁啊?长得挺好看的。”
“好像是沈家保姆的女儿,听说跟沈少爷青梅竹马。”
“那沈少爷的老婆呢?”
“听说跑啦!好几天没回家了,沈家正在找呢。”
“真的假的?沈家少奶奶跑了?”
“跑得好!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啊?”
我放下手机,忽然笑了。
上辈子,我死的时候,新闻只有一个小小的角落。标题是“沈氏集团前董事沈知意去世”,内容只有一句话。
没有配图,没有评论,没有人为我惋惜。我这辈子活了三十多年,在新闻里露脸的时候,永远是以“沈家少奶奶”的身份。
没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没有人记得我弹过什么曲子,没有人记得我签过多少份文件。
现在,我终于以“沈家跑掉的那个少奶奶”的身份,被人讨论了一回。
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至少,这是我自己的事了。
“姐,你笑什么?”青儿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然后脸色变了,“这个贱人!”
“别骂人。”我说。
“她抢你老公!”
“她没抢。”我平静地说,“沈砚舟从来就不是我的。他只是暂时放在我这里的。”
青儿气得眼眶发红。“姐,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我不是帮她说话。”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周晚吟的笑脸,“我是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沈砚舟爱的是她,不是我。
这个事实,我以前不愿意接受。现在我接受了。接受之后,反而轻松了。”
青儿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姐,你太委屈了”
“不委屈了。”我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以后都不会委屈了。”
第十天,我接到了沈砚舟的电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淡、平稳,像在谈一笔生意。“你在哪?”
“三亚。”
“玩够了吗?”
“我没有在玩。”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沈砚舟,”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要离婚。”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你觉得呢?”
“因为我那天说的话?”
“你觉得只是那天吗?”
又是一阵沉默。
“沈砚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我们结婚这些年,你有没有哪一天,是真心实意地想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是沈家少奶奶,不是因为我能替你分担公司的事,不是因为我能替你撑场面——就是单纯地,因为我是我,想对我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那你慢慢想。”我说,“想清楚了,告诉我。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就行。”
“我不会签的。”沈砚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冷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急切?
“为什么?”
“因为”他又顿住了。
“因为你还需要一个沈家少奶奶?”我替他说完,“因为离婚不好看?因为你爷爷不会同意?
因为你觉得我对你还有用?”
他没有反驳。
“沈砚舟,你不需要我。”我说,“你从来没需要过我。你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你管理家族、能替你出席宴会、能让爷爷满意的工具。我做了十几年,够了。现在我要退休了。”
“知意——”
“再见。”
我挂了电话。
这一次,是真正的再见。不是赌气,不是试探,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再见。
我站在阳台上,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楼下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白云之间摇摆。
那只风筝没有线——不对,它有线,只是线放得太长了,长到几乎看不见。
我想,我也是一只风筝。以前线攥在沈砚舟手里,他偶尔拉一拉,确保我还没飞走。现在,线断了。
我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但至少,风是自由的。
一个月后。
我在三亚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店面不大,二十平米,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门口种了一棵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我每天早起去花市进货,回来修剪花枝,包成花束。青儿帮我收银,偶尔也学插花。
生意不好不坏。赚的钱刚好够花,剩下的时间可以看海、看书、发呆。
没有人叫我少夫人,没有人让我弹钢琴,没有人让我签文件,没有人给我“匀”来的东西。
一切都是我自己挣的。
那天傍晚,我正在店里包一束雏菊,门铃响了。
“欢迎光临——”我抬起头,话卡在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西装,深蓝色的领带,袖扣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砚舟。
他瘦了。
眼窝深陷,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眶底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丝绒盒子,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像一幅画。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问。
“管家查到的。”
“来干嘛?”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的脸。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后悔、有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变了。”他说。
“是啊。”我把雏菊放下,擦了擦手,“我不做沈家少奶奶了,不用每天端着。”
他走进店里,环顾四周。花店很小,他的西装和这里格格不入。他像一颗钻石落进了沙堆里。
“你来找我签字?”我问。
他摇头。
“那你来干嘛?”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不是爷爷那只传家的,是一只新的,颜色浅一些,透一些,像春天刚冒芽的叶子。
“这是什么?”我问。
“镯子。”他说,“不是别人匀来的。是我专门给你买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花店里的空气很安静,只有门外的风吹动三角梅的声音。
“沈砚舟,”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时候吗?”
他愣了一下。
“我最喜欢你弹钢琴的时候。”他脱口而出。
我摇头。“那不是我。那是你以为的我。”
他愣住了。
“我最喜欢现在的我。”我说,“在这个花店里,穿着围裙,满手泥土。没有人在乎我弹得好不好,没有人在乎我穿什么衣服,没有人在乎我会不会说话。我只需要在乎一件事——明天进什么花。”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知意,对不起。”他说。
这三个字,我等了十几年。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他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不是为了那天说的话,是为了这么多年我没有把你当妻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歉意。不是客套的、社交场合的歉意,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起来的愧疚。
“沈砚舟,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说,“但我不会回去。”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他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知意,你说过,你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说,“现在你找到答案了吗?”
我想了想。
“没有找到答案。”我说,“但我找到了方向。”
“什么方向?”
“做自己。”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转过身,继续包那束雏菊。淡绿色的花茎在手里翻飞,白色的花瓣像星星一样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铃的声音。
他走了。
我把最后一朵雏菊插进去,用绸带打了个蝴蝶结。青儿从里屋出来,探头看了看。
“姐,他走了?”
“嗯。”
“他还会来吗?”
“不知道。”
我抱起那束雏菊,推开花店的门,走出去。
夕阳正好,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味和花香。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我抱着花,沿着街道慢慢走。
没有目的地。
只是在走。
走到哪算哪。
身后,花店的灯还亮着。青儿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我举起手里的雏菊,朝她晃了晃。
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海浪,又像琴键。我想起很久以前,我坐在钢琴前,弹那首《月光》。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干净、饱满,像经过千锤百炼的玉石。
但那不是我要的曲子。
我要的曲子,可能磕磕绊绊,可能跑调,可能没人鼓掌。
但它是我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