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我进来，眼神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开口：
“哪里不舒服？”
“胸口。”他说。
“前两天喘不上气，你妈让我来看，就检查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
“说住几天，回去注意点，别乱思虑。”
妈妈坐在另一边，低着头摆弄那个袋子，里面是一些换洗衣服。
她把它们叠了一遍，又重新叠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然后妈妈抬起头，看着我，开口。
“舜华……”
她叫了我一声，没有继续说。
我等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
“妈知道，这些年，我们亏欠你。”
“妈和你爸，一辈子没本事，让你跟着受了太多委屈。”
“那些钱……你要回来是对的，是他们借的，本来就应该还。”
我听着这段话，没有动。
她继续说：
“可是舜华，那个断亲协议……你能不能，先不提那个。”
“妈不是说你错，妈是说，外人怎么看先不管，就咱们自己心里……”
她声音里带了一丝哽咽。
“妈就你一个女儿，就这么一个。妈老了，你爸也老了，以后，你们要是真的断了，妈……”
她没说完，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爸爸躺在床上，侧过脸看着天花板，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在里面，没能出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看了很久。
我开口，声音很平。
“以后，你们有什么事，生病，出了状况，我该来的，还是会来。”
“法律意义上，我该尽的赡养义务，一分都不会少。”
“这不会变。”
“但是妈，你今天问我能不能先不提断亲协议，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她的神情凝住了。
“我二十三岁到现在，这十几年里，每一次说完算了，就意味着下一次还可以再来一遍。”
“每一次原谅，都变成了下一次索取的底气。”
“我不怪你们。你们就是这样的人，你们觉得亲情就应该这样。”
“觉得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帮的。这是你们的逻辑，我知道。”
“但我按那个逻辑活了二十多年，我活不下去了。”
妈妈张了张嘴，轻声说：
“可是……你断了亲，以后……”
“以后怎样都好。”我说。
“至少以后，我替你们垫出去的每一分钱，是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因为有人哭了，有人说是自家人，有人叹气就可以拿走的。”
爸爸的手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是我们对不住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最后加一个但是。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了很久。
妈妈不再劝我了，只是低着头，用袖子压了压眼角，坐在那里。
我在椅子上坐到天黑，帮他们把晚饭的事安排好。
把护理的联系方式记下来，把后续复查的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起身要走的时候，妈妈跟出来。
她站在走廊，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晚上一个人回去，路上小心。”
我说：“知道了。”
然后走进电梯间，电梯门缓缓合上。
走出医院，我看着灯火辉煌的城市。
第一次觉得自由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