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年底,我拿到了长期岗位的录用通知。
邮件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正站在办公室打印材料。
打印机嗡嗡响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我留下来了。
有稳定薪水,有单人公寓,有独立研究经费。
周老师比我还高兴。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说你可以。”
我笑着点头。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
新床单,香薰,小台灯,还有一盆绿萝。
回到公寓,我把窗帘换上。
浅米色的布料垂下来,屋子一下子温柔许多。
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间一点点被我填满的屋子。
心里忽然很安静。
这不是谁让给我的地方。
也不是临时塞给我的角落。
这是我自己挣来的家。
晚上,我给林薇打视频。
她看到我身后的布置,夸张地哇了一声。
“沈知衡,你这小日子过得也太好了吧。”
我笑了。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现在有工作,有房子住,有前途,还不用给家里当免费保姆。你这叫重获新生。”
我被她逗笑。
视频那头,她忽然认真起来。
“知衡,你有没有发现,你离开他们之后,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以前你总是低着头,说话也轻,像随时准备道歉。现在不一样了。”
我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脸。
好像确实不一样了。
眉眼舒展了些。
脸上也多了点血色。
原来一个人长期活在不被爱里,真的会慢慢变暗。
不是她天生沉闷。
是她的光,总被人一次次按回去。
而离开之后,那些被压住的光,终于又一点点亮起来。
我妈再次打电话来,是除夕前一天。
国内已经很晚。
她的声音听起来疲惫极了。
“知衡,今年不回家过年吗?”
我正在切番茄。
刀尖顿了一下。
“不了。”
她像是早就猜到,却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家里今年挺冷清的。”
我没有说话。
她自己说下去。
“你弟那车卖了。”
“赔完人家钱,又还了信用卡,家里还欠了一些。你爸最近血压也高。”
她停顿很久。
“以前家里这些事,都是你帮着处理。你不在,我才发现原来你做了那么多。”
我把番茄放进锅里。
热油滋啦一声。
很响。
她继续说:
“储物间我收拾出来了。”
“你的奖状,还有小时候的本子,我都找了个箱子装好。”
“你以前那间房我也让你弟搬出来了。”
我的手指被热气烫了一下。
我缩回手,低头看见指尖红了一小块。
不严重。
可有点疼。
我妈声音哽咽。
“知衡,你回来吧。”
“你的房间还给你。”
房间还给我。
如果是几个月前,我可能会很想听见这句话。
可现在,我看着自己窗边的绿萝,看着干净的桌面,看着冰箱上贴着的工作安排表,只觉得很远。
像是有人终于把一件早就不合身的旧衣服捧到我面前。
说,还给你。
可是我已经不冷了。
我说:“妈,那个房间已经不是我的了。”
她急忙说:“是你的,是你的。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我爸的咳嗽声。
他似乎拿过手机。
沉默几秒,才开口。
“知衡。”
我很久没听见我爸用这种语气叫我。
不严厉,不失望。
甚至有些无措。
他说:
“你妈最近总翻你小时候的东西,看一次哭一次。”
“你弟也懂事些了,现在自己找工作,也会帮家里做饭。”
我嗯了一声。
我爸像是被我的平静刺到,声音低下去。
“以前,是我这个当爸的没做好。”
我握着锅铲。
番茄汤慢慢沸腾,红色的汤汁冒着小泡。
他说:
“我总觉得你是姐姐,该懂事。你不哭不闹,我就以为你不委屈。”
“后来你走了,我才知道,家里很多事,不是没人做,是你一直在做。”
“那天你妈翻到你高三的体检单,上面写着贫血,营养不良。”
“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垂下眼。
他们当然不知道。
那年沈知远报补习班,我把生活费省下来给家里转了两千。
中午只吃白馒头和免费的汤。
晕倒在操场时,老师问我要不要给家里打电话。
我说不用。
因为我知道,电话打回去,我妈只会说:
“你怎么又给家里添麻烦?”
我爸在电话里哑声说:
“知衡,爸对不起你。”
这句对不起来得太迟。
迟到我已经不再需要它支撑自己活下去。
可听见的那一刻,心口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原谅。
也不是痛快。
只是那个曾经等了很多年的小女孩,终于听见了一句她本该很早就听见的话。
我沉默很久。
最后说:
“我听见了。”
我爸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先开口:
“但是我今年不会回去。”
“以后应该也不会常回。”
电话那头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说:
“我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很好。”
我妈在那边压抑地哭出来。
我听见了。
可我没有像以前一样慌张地去安慰她。
我只是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汤还要再煮一会儿。
我的晚饭不能因为他们的悔恨而糊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