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前行留步
正堂门廊下,知县、县丞、主簿、县尉依次站定。
知县沈觉穿一身绯色公服,腰系银鱼袋,面白微须体态微胖。
他手里捧着一卷祝文,正低着头最后一遍默念,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几句又停下,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县丞孙琏站在他身后半步,瘦高个微微驼背,穿绿色公服,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主簿顾彦升站在县丞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又合上,面无表情。
县尉徐楷站在最后,穿青色公服,腰间悬着短刀,精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露台上扫过,在武岩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各房押司、前行按品级列在露台两侧。
吏房宋昭,户房张三郎,礼房周全,兵房孙仲和,刑房孔佑安,工房严世忠。
武岩带着四个弓手站在露台外侧,腰间别着短棍,负责维持秩序。
他看见张三郎,微微点了点头。
直等到卯正二刻,周前行上前一步,朝沈觉躬身一礼,“明府,吉时已到。”
沈觉抬起头,把祝文卷好,捧在手里,大步走上露台。
孙琏、顾彦升、徐楷跟在后面,各房押司、前行依次跟上。
周前行站在案侧翻开仪注,高声唱道:“冬祭始,诣盥洗所!”
沈觉走到案侧的水盆前,净手,用布巾擦干,回到案前。
“诣香案前!”
沈觉上前,从香案上取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铜炉。青烟浓了几分,烟气升到半空,被晨风吹散了。
“诣酒樽所!”
沈觉从案上端起
张前行留步
陈有德退下露台时,目光扫过站在随祭队伍里的张三郎,嘴角挂上一丝冷笑。
“礼成!”
沈觉转过身,朝露台下看了一眼,目光从各房押司脸上扫过,打了个哈欠,用袖子掩了掩嘴,转身回了正堂。
孙琏跟在后面,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踩着自己影子走。
片刻之后,周前行站在案侧,又唱了一嗓子:“分胙!”
杂役抬着分割好的三牲上来,按品级码好。
沈觉、孙琏、顾彦升、徐楷四人是县衙正式官员,他们按例分得羊腿一条、猪肋两大根、猪蹄四只、鱼两条,早有杂役送往后衙了。
各房押司、前行依次上前。押司比官员次一等,没有羊腿。各房前行再次一等,没有羊腿、猪肋两样。
张三郎把猪蹄和鱼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周前行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前行,今日辛苦。下了值来礼房多领份犒给,官酒一壶、猪肉二十斤、钱三百文。”
张三郎点点头,“多谢周兄。”
各房陆续散了。
杂役们开始拆露台上的香案,收灯笼扫纸灰。
露台上的纸灰被扫帚扬起来,在晨风里飘了一阵,落到青砖缝里,再也扫不起来了。
张三郎转身刚要走,孔佑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前行,留步。”
张三郎转过身,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孔佑安走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说陈家庄六十三石积欠,你天就催回来了。真真是好手段!”
张三郎扯了扯嘴角一拱手,“孔押司消息灵通。”
孔佑安皮笑肉不笑,“刑房管缉捕,消息自然灵通。不过有一桩事,刑房昨日收到一份状子,是陈家庄佃户递上来的。”
“言说户房催征时逼迫过甚,把欠税的数目翻了倍,逼得佃户卖儿卖女。还有一桩,另有人首告张前行,借着查田赋的名义,向陈家索贿。”
张三郎眉头动了一下,“索贿?”
“嗯。”孔佑安看着他,“有人说你去陈家庄催征那几日,陈家杀鸡宰羊款待,临走还送了几斗白面。这些东西虽不值几个钱,但传出去,名声怕是不好听。”
武岩站在张三郎身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张三郎抬手止住了。
“孔押司,那几斗白面是陶押司赏的催征彩头,至于陈家庄的招待,哼,不提也罢!这两桩事,户房都有记录,县仓也有底档。刑房要查我配合。”
孔佑安点点头,“有记录就好。刑房收到状子,总要查一查。到时恐怕还要麻烦张前行把底档抄一份送过来。”
他说完背着手,转身走了。
武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张三郎身后,“三郎,姓孔的这是什么意思?”
张三郎看着孔佑安背影,“有人告状,有人首告,刑房自然就要查。”
武岩皱了皱眉,“要不要我跟徐县尉说一声?”
张三郎摇摇头,“不急。先看看他要怎么查。”
晨风吹过露台,纸灰从地上卷起来,飘到半空又落在张三郎肩头。
他伸手掸了掸,转身往户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