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杀人夜
徐楷摇了摇头,“武岩在营房,让他带几个人去陈家庄走一趟。勘查现场,问问邻居,看看有没有人看见什么。”
张三郎站起来,“多谢徐县尉。”
徐楷摆了摆手,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递给他,“哎,如果你所料不错,真是陈有德所为,恐怕是找不到什么人证物证了。”
张三郎接过手令,出了县尉廨,往弓手营房走去。
武岩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张三郎,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三郎?这么晚了,什么事?”
张三郎把手令递过去。武岩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马大寿死了?”
“今日下晌没的。我怀疑是陈有德派人下的黑手。”
武岩把手令揣进怀里,转身朝营房喊了一嗓子,“老刘,小赵,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
老刘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短棍,腰间别着火折子。小赵跟在后头,打着哈欠,被老刘在脑袋上拍了一下,眼神才活泛起来。
回到旧宅时,东厢的灯还亮着。
庆哥儿坐在东厢外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是张三郎从吏房带回来的废纸,反面可以写字。
喜妹儿和林巧儿坐在里间床沿上,手里各捏着一只鞋底,针线走得慢,但每一针都很稳。
林秀儿已经躺在里间床上了,蜷在被子里,露出半张小脸,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庆哥儿见张三郎进来,抬起头呲牙乐,“爹,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张三郎走到桌边坐下,看了一眼描红纸上的字,“这个‘人’字,撇短捺长,捺要写得舒展。你捺写短了,像个瘸腿的。”
庆哥儿嘟着嘴,拿笔在纸上又描了一遍。
张三郎站起来,走到东厢门口,敲了敲门框。喜妹儿抬起头,林巧儿也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
“喜妹儿,去孙嫂那边借两床被褥。两个姐姐刚来,别冻着。”
喜妹儿点了点头,“爹,灶上还温着粥,你喝一碗。”
张三郎应了一声。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红着,映得灶台一片暗红。
他舀了一碗粥,端到桌上慢慢喝。粥已微凉了,稠得搅不动。他懒得再热,就这么喝了。
灶膛里的余烬暗红,映在灶台上,忽明忽暗。
院子里很静,里间偶尔传来林巧儿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哄妹妹睡觉。庆哥儿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还握在手里。
张三郎把他抱到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庆哥儿的脸。孩子睡得沉,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梦里不知道在美什么。
亥时三刻,张三郎仍然无法入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一片黑漆漆。
马大寿死了。
是谁干的,不用想他也知道。
陈有德在他这里接连吃瘪,不敢动他,就拿马大寿撒气。马大寿是个软柿子,无依无靠,两个女儿刚回来,他还来不及高兴,就被人活活打死了。
老赵跟他细细叙说两个女孩的来历,以及马大寿的窘境,并不是啰嗦。他是委婉点出,送她们去孙家恐怕就是马大寿自己的主意。
一来自家穷苦,二来两个女孩渐大,他一个孤老头子实在不便照顾。这才被陈有德趁机利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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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周青和三小娘子之事,让横行惯了的陈有德有气无处撒,指使人报复也就不难猜测了。
在他看来,马大寿会死,自己也有一半责任。
因此老赵把两个烫手山芋丢过来,他犹豫再犹豫还是接了。
自家本就有一双儿女要养,再添两张嘴,实在有些勉强。
张三郎闭上眼,后脑隐隐发疼。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旧伤还在,疤已经平了,但按下去还是酸的。
那是冯疤子敲的。
暗巷里,一闷棍,躺了三天。
冯疤子是什么人?
码头上混的,钱老黑的手下,孔佑安的走狗。
替他干脏活的。
私盐栽赃老孙头,是他干的。
两次敲闷棍,也是他干的。
如今马大寿被打死,多半也是他下的手。
驴三也是。
钱老黑的副手,跟着钱老黑收规钱、欺行霸市。
陈家前管家沉河,徐县尉透露过,怀疑也是这伙人干的。
钱老黑是中间的线。
孔佑安要干什么,陈有德要干什么,都是通过钱老黑传话、安排人手。冯疤子动手,驴三善后。
张三郎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渐渐将这伙人的分工想得通透。
他想把陈有德连根拔起,想看着孔佑安被锁拿问罪,想让他们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但他在县衙只是户房前行,管的是钱粮账目,不是刑名缉捕。
他没有权力抓人,没有权力审案,连查案的权力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是把马大寿的两个丫头带回家,让她们有口饭吃,有张床睡。
仅此而已。
他觉得窝囊。
陈有德在鄄城经营了几代人,根深叶茂。
孔佑安是胥吏世家,盘踞刑房数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张三郎一个户房前行,凭什么跟人家斗?
现在他能做的,就是等。
等徐县尉那边的消息,等武岩从陈家庄回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等钱老黑那边有没有松动,他手里握着那么多把柄,总有一天会漏出来。
张三郎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
“陈有德!孔佑安!”他念出这两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你们欠的,早晚要还。多行不义必自毙!”
正这么个时候,屋外传来一声闷哼。
很轻,像是有人捂住了嘴,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
张三郎猛地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院子里没有动静,他侧耳听了片刻,还以为是听错了。
忽然墙头那边又传来一声。
这次不是闷哼,是碎瓷片被什么东西蹭过的声音,哗啦一下,几片碎瓷从墙头掉下来,落在地上,相互碰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翻墙!
张三郎背上寒毛竖起,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月黑风高杀人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