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初冬晌午的日头顺着县医院单间病房的玻璃窗打进来,晃得我直闭眼。
“醒了!陈家这小子终于醒了!”
查房的护士端着搪瓷托盘,激动得嗓子都变了调。
我费力地偏过头,瞧见了趴在床沿上、同样刚刚悠悠转醒的沈玉芝。
她脸庞瘦削了一大圈,但在瞧见我睁眼的那一刹那,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眼泪毫无防备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她没按铃叫大夫,也没开口问话。
只是撑起身子,将脸死死地埋进我的侧颈里,双手如同铁箍一般抱住我,就像是个守住了全部身家的赌徒。
“沈玉芝”我费劲地抬起那只打着吊瓶的手,摸了摸她有些凌乱的长发。
“出了梦境,我也挺满意的。”
我贴着她的耳朵根子,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调,轻飘飘地扔出这句话。
沈玉芝身子猛地一震,随后抬起头,红着眼角骂了一句脏话,低头狠狠咬了我的鼻尖一口。
“你小子记性倒好。”
后来的这些事儿,全是我妈坐在病床前一边削苹果一边跟我念叨的。
那天是沈玉芝开着吉普车冲进火海,徒手扛开了那根烧透的房梁,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里拽出来的。
她的后背上,为此落下一大片核桃皮一样的烧伤疤瘌。
我妈瞅见她那副连命都能搭进去的疯魔样,彻底闭了嘴,再也不提什么男女伦常、同性异性的破事了。
至于林雪梅。
她命大没烧死,但她的脑子被我临死前的那一记猛攻彻底捣毁了。
她被公安送进了省城最偏僻的疯人院里。
听说她成天缩在铁架子床底下,指着空气疯狂磕头求饶,嘴里成天喊着“别烧我,我还钱”。
她被永远锁在了一个没有尽头的噩梦里,这辈子都别想再睁眼看一回敞亮天。
出院那天,没赶上什么黄道吉日。
没有大操大办的流水席,也没有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沈玉芝带我去国营照相馆拍了张红底的合影,随后从衬衫的兜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老物件。
那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枚水头极好的翡翠扳指。
“陈大夫,往后的日子,劳驾你费心多照应了。”她把扳指套进我的大拇指,眼神亮得灼人。
我咧着嘴乐了:“看你表现吧,沈厂长。”
搭伙过日子的光景,透着股子踏实的烟火气。
沈玉芝主动辞了厂长的一把手位置,退居二线干了个清闲的顾问,每天踩着自行车准点下班。
深秋的一个夜里。
我正趴在热乎乎的土炕上,借着灯泡的光,翻看以前那本记着走灵医“病号”的烂账本。
冷不防,本子被人一把抽走。
沈玉芝刚在院子里擦了澡进屋,身上带着股子香皂的清香,就穿着一件宽大的白布衫。
她结实修长的双腿在昏黄的光晕下晃得人眼晕。
她倾身压了上来,将我牢牢圈在胳膊弯里。
“还盯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看?你陈大夫很缺这点挂号费?”她挑着英挺的眉毛,语气不善。
“哎呦,这不都是以前积攒下的老主顾嘛,我总得找机会挨个知会一声,说我这手艺歇业了。”我笑着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免了。”
沈玉芝反手攥住我的手腕,直接按在她微敞的领口处。
她俯下身子,带着湿意的吻重重地落在我的锁骨上,激起我浑身一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往后,你这祖传的看病手艺,我沈玉芝一个人全包了。”
“用不着点什么安神香。”
“你老婆我现在的底子”
她刻意咬重了那两个字,腰腹柔软下压,让我瞬间气血下涌。
“十二个时辰,随叫随到,包治百病。”
我脸皮一热,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臭不要脸。”
她口中溢出一声轻笑,低头柔柔封住了我剩下的埋怨。
夜还长得很。
再也不用靠着烧香入梦了。
陈大夫这辈子的精气神,天天都在被狠狠透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