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我抱着那个沉重的快递纸箱,一步一步走回二十六楼。
纸箱边缘硌得手臂生疼。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有点痒,我没法擦。
电梯门开了。
我把箱子放在张淼工位旁的地上,直起身,轻轻喘了口气。
张淼正在补妆。
她从镜子里瞥了我一眼,手指没停,慢悠悠地涂着口红。
“放那儿吧。”
她说。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
“等等。”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停下,回头。
张淼合上口红盖子,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这才转过头看我。
“我突然想吃城南那家‘江南小馆’的糖醋排骨了。”
她眨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你帮我去买一份吧。记得要堂食打包,不要外卖,外卖送来都凉了,不好吃。”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同事。
他们听到这句话,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空气静了一瞬。
城南。
从公司到“江南小馆”,开车不堵也要半小时。
来回至少一个钟头。
现在距离午休结束,还剩四十分钟。
我看着张淼。
她的笑容很甜,眼神里却全是挑衅。
“怎么不动?”
她歪了歪头,语气天真。
“沈沁薇,你不会不愿意去吧?”
“我现在可是孕妇,胃口不好,就想吃那一口。你要是不去”
她拖长声音,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我可就给主管打电话了哦。就说你虐待孕妇,连顿饭都不肯帮我买,气得我肚子疼。”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好奇,更多是看热闹的冷漠。
我站着没动。
张淼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沈沁薇,你还杵着干什么?”
她声音冷下来。
“真不怕我去告状?”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
张淼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她皱起眉。
我往前走了一步。
走到她工位旁,弯下腰,凑近她。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张淼。”
“你真的是个孕妇吗?”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还是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骗别人的时候,把自己也骗过去了?”
6
张淼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我直起身,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步一步,很稳。
回到工位,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冰凉。
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死死钉在我身上。
惊恐的,慌乱的,不可置信的。
我没回头。
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一下,一下。
有条不紊。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张淼出奇地安静。
她不再让我跑腿,不再在茶水间指桑骂槐,甚至不再用那种胜利者的眼神瞟我。
她躲着我。
每次在走廊遇见,她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走过。
像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办公室里的人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窃窃私语又开始流传。
“张淼最近怎么了?好像很怕沈沁薇?”
“不知道啊奇了怪了。”
“该不会是沈沁薇手里有什么把柄吧?”
“能有什么把柄?一个孕妇,一个普通员工”
我没理会那些议论。
我照常上班,下班,去医院看妈妈。
妈妈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医生说,新方案似乎有点效果,虽然还不能乐观,但至少是个好兆头。
我握着妈妈瘦削的手,在病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
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像散落的星子。
我拿出手机,点开云盘。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些视频,那些照片。
我关上手机,放进包里。
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快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快结束了。
7
述职大会定在五一假期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那天早上,我特意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化了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看不出情绪。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部门全员,公司中层,还有总部来的几位高管。
上次项目评审会那位林总也在。
他坐在主位旁边,正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张淼坐在我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外面罩着针织开衫。
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时不时轻轻抚摸。
表情温柔,带着准妈妈特有的、小心翼翼的骄傲。
她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她眼底闪过的慌乱。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冲我弯了弯嘴角。
一个勉强到近乎扭曲的笑。
我移开目光,看向前方。
述职按资历和岗位顺序进行。
我是最后一个。
前面的同事一个个上台,汇报,回答提问,下台。
气氛严肃,偶有交流。
轮到张淼时,她捧着肚子,慢慢站起身。
走到台前,她先是对着台下鞠了一躬,声音轻柔。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市场部的张淼。”
“首先,很抱歉,因为身体原因,这段时间给部门和同事添了不少麻烦”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了点哽咽。
“怀孕确实很辛苦,但我一直在努力协调,尽量不影响工作”
台下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主管坐在第一排,频频点头,表情赞许。
张淼的述职内容很平常。
无非是近期参与的项目,一些不痛不痒的贡献,以及未来休产假期间的工作交接安排。
但她很聪明,全程紧扣“孕妇”和“不易”这两个关键词。
语气柔弱,姿态放得很低。
结束时,她还特意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宝宝好像也听得懂呢,今天特别乖。”
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
张淼在掌声中走下台,回到座位。
坐下时,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和一丝挑衅。
仿佛在说:看,就算你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没反应。
终于,轮到我了。
我站起身,走上台。
打开电脑,连接投影,调出ppt。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市场部的沈沁薇。”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接下来,我将从三个方面,汇报本季度的工作”
我讲得很快。
逻辑,数据,成果,问题,改进方向。
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没有一句废话。
台下很安静。
林总抬起头,看着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十五分钟后,我汇报完毕。
“以上是我的述职内容,谢谢大家。”
我关上ppt,却没有下台。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主管皱起眉,眼神示意我:还不下来?
我对他笑了笑。
然后,我转向投影仪,重新连接了手机。
“在述职结束前,我还有几份材料,想请各位领导过目。”
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这些材料,与我本人工作无关,但与公司制度、员工诚信,以及某些人的行为,密切相关。”
主管猛地站起身。
“沈沁薇!你——”
“主管。”
我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
“请您坐下,看完再说。”
林总抬起手,制止了主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兴味。
“让她放。”
他说。
我点点头,点开云盘。
8
第一张照片,投在了大屏幕上。
是张淼在酒吧。
灯光迷离,她举着酒杯,笑得开怀。
身上穿着紧身短裙。
小腹平坦,腰肢纤细。
没有一丝一毫怀孕的迹象。
日期水印,清晰显示:三个月前。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张淼的脸,瞬间惨白。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是假的!p的!沈沁薇你陷害我!”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我没理她。
手指滑动。
第二张照片。
张淼拿着一个硅胶制成的、肉色的假肚子。
她正把它往衣服里塞。
照片背景,能清楚地看到她的梳妆台,和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但照片里的男人,不是她现在的“丈夫”。
日期:四个月前。
“这也是假的!沈沁薇你——”
“闭嘴。”
林总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浑身发抖,眼泪滚下来,却不敢再出声。
第三段,是视频。
点开的瞬间,声音流泻出来。
是酒吧嘈杂的背景音。
张淼举着酒瓶,对着镜头喊:“喝!今天不醉不归!”
她仰头,灌下一大口。
旁边有人起哄:“淼姐,你不是怀孕了吗?能喝吗?”
张淼大手一挥,笑得放肆。
“怀个屁!老娘装的!不然哪来的钱还赌债?”
视频里一阵哄笑。
视频不长,只有三十秒。
但这三十秒,足够了。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张淼身上。
钉在她那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上。
钉在她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所谓的“肚子”上。
张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像一尊突然被敲碎的石膏像,所有的血色,所有的表情,都从脸上剥落。
只剩下惨白,和空洞。
第四段视频,是监控录像。
小区门口,晚上十点。
张淼和主管并肩走进来。
主管的手,搂在张淼的腰上。
姿态亲昵,绝非普通同事。
两人低声说笑,走进同一个单元门。
视频结束。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主管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动弹不得。
林总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前面,看着屏幕,又转过头,看向张淼,看向主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解释。”
他吐出两个字。
张淼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眼泪糊了满脸,妆容花成一团,狼狈不堪。
主管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嘶哑。
“假的!都是假的!林总,这是沈沁薇伪造的!她因为不满工作安排,恶意报复!她——”
“报警。”
林总打断他。
两个字,斩钉截铁。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总,这这是公司内部的事,报警是不是”人事经理试图打圆场。
“报警。”
林总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冷。
“公司每月向张淼发放的孕期关怀补助,育儿津贴,累计已超过五万元。”
“如果怀孕是假,这就是诈骗。”
“公司保留追责权利,但首先,必须由警方立案侦查,固定证据。”
他看向助理。
“现在,立刻,报警。”
助理哆嗦了一下,连忙拿出手机。
9
“不——不要!”
张淼突然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抢手机。
被旁边的同事拦住。
她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缺钱我只是”
主管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看林总,看看地上的张淼,又看看我。
眼神混乱,绝望。
“林总,您听我解释,我和张淼我们只是我只是同情她,我”
“你也一起。”
林总看向他,眼神冰冷。
“警方会调查清楚,你和这件事,到底有多少关联。”
主管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面如死灰。
警笛声由远及近。
在楼下停住。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越来越近。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警察走进来,出示证件。
“哪位是张淼?哪位是刘正明?”
无人应答。
警察环视一圈,目光落在瘫倒在地的张淼,和面如死灰的主管身上。
“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张淼被搀起来,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出去的。
主管跟在她后面,脚步踉跄。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怨毒,刻骨。
我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剧变中,没回过神来。
林总重新走回前面。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
然后,他转向众人,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
“公司会对张淼和刘正明的问题,进行严肃处理。在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市场部的工作,暂由副经理代理。”
“至于沈沁薇”
他顿了顿,看向我。
“你升任市场部主管,即日生效。”
“散会。”
他说完,转身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
所有人都在看我。
目光复杂,震惊,探究,畏惧。
我没理会那些视线。
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我走过去,站在光里。
温暖,落在脸上。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
那口堵了太久的气,终于,散了。
警方调查结果,三天后就出来了。
在审讯室,在证据面前,张淼和主管交代了一切。
起因是dubo。
两人都欠了高利贷,被逼得走投无路。
某次酒后,张淼哭诉压力大,主管随口说:“要是你能怀孕就好了,公司有补助。”
一句玩笑,却成了恶念的开端。
张淼确实结过婚,但两年前就离了。
公司里没人知道。
她利用这一点,开始假装怀孕。
从网上购买硅胶假肚,每天佩戴,小心掩饰。
主管则利用职权,为她打掩护,修改考勤,报销虚假的产检费用。
两人合谋,骗取公司的孕期津贴、育儿补助,以及各种福利补贴。
累计金额,超过八万元。
事情败露,两人对罪行供认不讳。
公司当即发布公告,开除张淼和刘正明,并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
警方以涉嫌诈骗罪,将两人移送检察机关。
我正式接手市场部。
10
第一天,我站在主管办公室里。
这间屋子,我曾经进来过很多次。
每次都是站着,听着,忍着。
现在,我坐在那张椅子上。
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盆绿萝。
我拉开抽屉。
里面空了一半,只剩下一些没带走的杂物。
我拿出手机,给妈妈的主治医生发了条信息。
“医生,我升职了,加薪了。后续的治疗费用,应该没问题了。请用最好的方案,拜托您了。”
很快,医生回复。
“恭喜。放心,我们会尽力。你妈妈今天气色不错,还问起你。”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阳光灿烂。
楼下的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
一切,都还在继续。
而我,也终于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五一假期,我是在医院陪妈妈过的。
我带了她最喜欢的百合,插在床头的花瓶里。
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病房里。
妈妈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她握着我的手,轻声说:“薇薇,你瘦了。”
我摇摇头,笑:“没有,是你看错了。”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又带着心疼。
“工作是不是很累?别太拼了,妈妈没事的。”
“不累。”
我握紧她的手。
“妈,你放心,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真的,都会好起来的。
假期结束后,我正式投入新的工作。
市场部经历震荡,人心浮动。
我用了一周时间,和每个人单独谈话,了解工作,梳理问题。
然后,开会,明确分工,制定新的流程。
不搞对立,不翻旧账。
只看现在,只看未来。
有人不服,暗中使绊子。
我发现了,没当众拆穿,只把证据轻轻放在他桌上。
第二天,那人主动来找我认错。
我说:“下不为例。”
声音很平,没有怒气。
但那人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一个月后,部门运转逐渐步入正轨。
新的项目提上日程,我带着团队,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了一份让客户赞不绝口的方案。
庆功宴上,大家举杯。
有人笑着对我说:“沈主管,你和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举杯,笑了笑。
“人总是会变的。”
变得坚硬,也变得更清醒。
月底发薪日,我看着银行卡里多出的那笔数字,长长舒了口气。
我给医院账户又存了一笔钱。
医生说,妈妈对治疗的反应很好,病情稳定,甚至有轻微好转的迹象。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
某个周末的下午,我去商场给妈妈买新的睡衣。
路过一家婴儿用品店时,我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小小的衣服,柔软的毯子,可爱的玩具。
里面,有个孕妇正在挑选东西。
丈夫陪在身边,小心翼翼扶着她,笑容满面。
我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走到拐角,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沈沁薇是我。”
是张淼。
“我出来了取保候审。”
她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骗人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钱没了,房子也卖了还债他们还说要告我,让我坐牢沈沁薇,你帮帮我,你跟公司说说,别告我了,行吗?我知道你能你现在是主管了你帮帮我”
我听着,没说话。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哭声。
过了很久,我开口,声音很淡。
“张淼。”
“我帮不了你。”
“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你的代价,你自己承担。”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拉黑号码。
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商场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阳光从玻璃穹顶洒下来,明亮,温暖。
我拎着给妈妈买的睡衣,走向停车场。
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沈主管,下周一总部开会,需要您准备季度汇报材料。”
我回复:“好,收到。”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倒映出我的脸。
平静,坚定,眼神明亮。
我知道,前路还长。
但我已经,不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