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和背着手,看了一眼我家还在滴粪水的门。
他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平江啊,怎么弄成这样?”
我爸手里还攥着洗门用的破抹布,没吭声。
那两个挂着记者牌子的人立刻举起了摄像机,对着我家大门一通拍。
其中一个短发女记者把话筒递到孟清和面前。
“孟主任,这就是阻碍残疾老人评定伤残的安家吗?”
孟清和清了清嗓子。
“也不能这么说,乡里乡亲的,有些误会。”
孙书逸立刻接话。
“记者同志,我爸六年了,连个公道都讨不回。”
“就差安叔这一个字。”
“我实在没辙了,才请大家来做个见证。”
周围不知不觉围满了村里的吃瓜群众。
梁聿风嗑着瓜子,在人群里起哄。
“安平江,你平时装得跟个大善人似的,怎么关键时刻卡人家脖子?”
周祈安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人家书逸可是大学生,懂法。”
“人家能害你吗?”
我看着这些脸。
六年前孙建业住院,他们连个果篮都没提过。
现在倒全成了伸张正义的判官。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扔进水桶里。
“孟主任,我不签。”
“他孙建业的伤到底怎么来的,他自己清楚。”
孙书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但马上被委屈代替。
“安叔,您还在怪我举报您家违建的事?”
“我说了,那是我作为法律人的底线。”
“您不能因为私愤,就断了我爸的活路啊!”
刘桂茹推着轮椅从院子里出来。
孙建业坐在上面,裹着厚厚的毯子。
他一看到镜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安啊,我求求你了”
“我这腿一到阴天就疼得钻心。”
“你不签字,基金会不认账啊。”
刘桂茹更是直接扑通一声跪在我家门前的泥水里。
“安大哥,嫂子!”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你们就大发慈悲,给建业留条活路吧!”
人群里炸开了锅。
“哎哟,作孽啊,逼得人家下跪!”
“这安家心也太狠了!”
“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活该被人泼大粪!”
短发女记者把话筒怼到我爸脸上。
“安先生,面对残疾老人下跪求情,您还是拒绝签字吗?”
“您这种行为,是否构成对弱势群体的恶意打压?”
我爸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
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急得去扶刘桂茹。
“你快起来,你这是折我们的寿啊!”
刘桂茹死活不起来,反手死死抱住我妈的腿。
孙书逸走到我面前,推了推金丝眼镜。
“安叙白,大家都在看着。”
“你们家道个歉,我爸的字一签,这事就算翻篇。”
“我也不想赶尽杀绝,毕竟你连工作都没了。”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我看着院子里这些道貌岸然的脸。
看着我爸被逼得步步后退。
看着我妈被刘桂茹死缠烂打。
我忽然笑了。
我没理他,转身走进屋里,直接拉开那个塞在床底下的深蓝色帆布包拉链。
一叠泛黄的收费单、挂号凭证,和按着红手印的借条,被我死死捏在手里。
我重新走回院子,把那一叠东西用力砸在孙书逸那张虚伪的脸上。
纸片散落一地。
在冷风中翻飞,像下了一场陈年的雪。
孙书逸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女记者的摄像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满地的碎纸,镜头立刻切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
孟清和愣住了。
我冷冷地看着孙书逸,声音大得能让整个院子的人听见。
“大家不是想要真相吗?”
“那我就把真相给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