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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廊下红绸被朝阳映得鲜红,姬冷妍冷眼走过。
大婚那日也是这般,她从无数飘扬的红绸中走过,凤冠上的东珠随步摇轻颤,接受她被祝福的余生。
却没料到在无限憧憬中,迎接她的是一地鸡毛。
与何母无休止的争吵,何煦永远都是一句句和稀泥般的安抚:“她只是个没见识的老人,你同她吵什么。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娘。

女儿成了姬冷妍唯一的寄托。
她仍记得非常清楚,她将手放在肚子上,女儿会踢她。
她对月弹琴时,女儿安静得好像也在聆听。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与女儿是一体的
姬冷妍缓缓收住步子,望向姬芷柔厢房的雕花窗。
这么多年,她虽始终忘不了亲女儿,夜夜惊醒。
但对待芷柔亦亲力亲为,耐心教导,倾注了一腔心血。
媓岐宫上下所有弟子都尊称她为“少宫主”。
何母和何煦也将她视为亲生骨肉。
甚至有时候,姬冷妍觉得,何母对芷柔好得过头了,他们三个仿佛是一家人。
而自己倒成了局外人。
芷柔去年生日,何母将一直带在腕上的玉手镯取下给她,眼泪花花说芷柔长大了,自己安心了。
她当时总觉得古怪,何煦解释说母亲是见芷柔长大成人,喜极而泣。
或许就是都太骄纵芷柔了。
姬冷妍叹了口气,这才铸成大错。
她不禁感到深深的自责与愧疚,怀疑自己能不能担好母亲之责。
正想着,身边一道女声响起:“宫主。

“恭贺宫主生辰,”一名女弟子恭敬地递上一封信:“清早,山门外有一紫发女子送来这封信,嘱咐务必要宫主您亲自拆开。

姬冷妍展信略读,瞳孔骤然睁大,呼吸都变重了几分:“送信人现在何处?”
“送了信就走了。

宫主指尖发白,沉默片刻:“好,我知道了。

她提步走过。
面上虽仍然端庄纹丝不动,眼尾细纹里已凝了层化不开的霜。
她身后,姬芷柔的厢房里,少宫主正在大发雷霆。
“蠢货!两个蠢货!”她气的将案上古琴摔砸在地,两名女弟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往后退了一步。
姬芷柔想,解琅固然是废物一个,可解白苓可是实打实的阵圣弟子,六境修为。
解家在解白苓的带领下日渐强大,睥睨整个幽州。
世人皆知,解白苓曾在父母灵位前发过誓,一生侍道,终身不嫁。
只要哄好解白苓,整个解家不都在她姬芷柔手中?
她一手媓岐宫,一手幽州解家,敢问修真界谁与争锋?
何母和何煦这两个蠢货,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总想着把她护在他俩身边,目光短浅,可笑至极。
她不要什么青年才俊,人中龙凤的夫君,她要的是权利!
姬芷柔越想越气。
特别是何母,总哭哭啼啼地叮嘱她别忘记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个早死的山野农妇。
一个大字不识的山野农妇,拿什么跟媓岐宫温柔端庄的姬宫主相比?
她是姬冷妍的女儿!她就是姬冷妍的女儿!
姬芷柔这样想着,猛然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扬手一砸。
“啪。

碎片飞溅,将从窗口落入的阳光折射得光怪陆离。
今天的阳光真好。
真是个好日子。
周青崖抱着窈安,拾级而上,青衫被风掀起,袖口如流云舒展,与满目的红景相映,格外清新自如。
窈安扎着个丸子头,眉眼精致,粉雕玉琢,活像个贺寿童子。
她环顾四周:“师祖奶奶,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从台阶望去,人群浩浩荡荡,奔赴而来。
“乐可明道德、感鬼神、美风俗、流文雅、定人心,安天地。
媓岐宫是天下第一乐修宗门,自然受万人景仰。
”周青崖答道。
窈安听了听在整个乐宫中回荡的乐曲:“这是琴音。

“不错,考考你。
琴有三音。
泛音清轻澹荡,称为‘天声’;散音浑厚深沉,被誉为‘地声’;按音吟哦婉转,你说它应该叫什么声?”
“窈安不知道。

“哈哈,当然是‘人声’。
弹琴奏乐不仅是见高山流水、万壑松风、水光云影、虫鸣鸟语之喜,更当抒人之胸怀,有感情思。
”周青崖道,“见天见地见物,然后见我自己。
懂了吗?”
“好像有一点点懂。

周青崖刮了刮她的鼻子:“有一点点是多少?”
窈安伸出手指:“就是一点点。

两人一路走一路笑。
周围的修士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修真界中,鲜少有人带着稚童同行。
往往是在宗门养育,待能引气御器,才有踏出门的资格。
也有些年轻女修忍不住上前逗小孩:“道友,这是令爱?”
周青崖咧开嘴:“这是我孙女。
可爱吧?不卖哦。

“孙孙女?”
她踏入主殿当中,一眼看到宁既明这个熟人:“你怎么也在这?”
宁既明为她扫了扫身边的坐席,非常自然道:“混吃混喝。

主殿两侧,一字排开大长桌,桌上摆满珍馐佳肴。
各门各派的修士齐聚一堂,多的是周青崖不认识的陌生面孔。
她也不在意,挑了个橘子剥开,递给窈安。
耳边听得各派修士们议论纷纷。
老中年虚与委蛇地叙旧,年轻人叽叽喳喳地畅聊。
讨论最多的当然是——“棋圣他到底到底在哪”这个话题。
庐阳宗的小弟子愁云满面,哀怨道:“这几天,代州城里大大小小的棋院我都跑遍了,也没看到棋圣。

他的小师姐笑着弹一下他脑门:“说得好像小师弟你认识棋圣长什么样子。

庐阳宗都传遍了。
小师弟去棋院,见人就问“您是棋圣吗?”,问了一圈,遇到一个牙齿漏风的大爷说“我是”,小师弟激动地当场就要下跪,大爷说“俺姓齐名胜。

众人哈哈大笑。
小师弟满脸通红,不知道是羞愧当时所为,还是为此刻小师姐这粲然一笑。
“你们说,棋圣真的来了吗?他会不会已经收了弟子了?”
“不可能。
圣人传音,天下皆知。

众人想起几年前阵圣与书圣的收徒传音,威压之强,仍然锋芒在背,心有余悸。
一念宗的大师兄段兰舟盘腿坐的笔直,冷哼一声:“棋圣也是你们这些人能随便见到的?”
“怎么,这位师兄见过?”
段兰舟并不回答,只道:“修为不够者见圣人,小心双目失明,七窍流血。

庐阳宗的小师姐轻嗤一声:“那就是没见过。
少在这里吓唬人。
我听说棋圣他老人家和蔼可亲,一点也不像个圣人。

“我大师兄好心提醒你们,”一念宗的杜春来道,“别不识好歹。

“我最讨厌那种不过比别人虚长几岁,多吃了几斤盐就好为人师的家伙。
”小师姐叉着腰摇了摇食指,“我发现男人最容易有这个毛病。

“你……”
“你什么你?”
“我说大家,三观不同,莫凑一桌。
”嘈杂之中,宁既明摆摆手,“莫吵莫吵,命运自有定数,各有机缘莫羡人。

“你谁啊你?!”
“一个占修。
”宁既明拿出三枚铜钱,“你们信命吗?今日宫主寿辰,大喜之日,只要一枚灵石算一次。

“不——信——”
好吧。
宁既明只好转过头来,对上身边人的目光:“你信命吗?”
周青崖:“我信。

宁既明眼睛发亮:“那你要算一卦吗?”
周青崖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的灵石袋呢?”
昨晚上,灵石袋一直放在宁既明的身上。
宁既明心虚地眨了一下眼:“丢屋顶上了。

周青崖:“我的灵石袋呢?”
宁既明:“丢屋顶上了。

周青崖:“我的灵石袋呢?”
宁既明:“你为什么要问好几遍?”
“你换个回答我就不问了,”周青崖问,“我的灵石袋呢?”
宁既明:抱歉你要的答案我给不了。
于是,两人重复对话:
“我的灵石袋呢?”
“丢屋顶上了。

“不要。
我的灵石袋呢?”
“丢屋顶上了。

一片喧闹中,窈安看到一个熟人,兴奋地举起手摇了摇。
周青崖循着望去,朝他们走来的正是好久不见的宫霓。
“宫道友今日一袭绯红绣金线的锦袍,实在是英气逼人,令人眼前一亮。

宫霓也非常惊喜:“当日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
我记得,周道友身边还有个小少年。

“程四方在千机学院,潜心修行。

“得偿所愿,恭喜周道友。

“登仙试大会,宫道友可招到心仪的弟子了?”
宫霓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今年中州的审核尤为严苛。
那位新皇态度不明,心思实难揣测”
圣人无需挥剑,一道传音,人间俯首;人皇不必御灵,一纸诏书,天下鼎新。
这些大人物的一个决定,就能改变九州的格局。
“不说这些了。
”她笑起来:“还不是怪周道友小气。
我最心仪的弟子此刻不就在周道友身边吗?”
周青崖望了一眼窈安,也笑:“寿宴结束之后,周某有一点小事想请教姬宫主。
不知道宫道友可否帮我引荐一下?”
宫霓慨然应诺。
今日她事务繁多,两人不便多聊。
将走之际,她忽然盯着窈安看了两眼,若有所思道:“说来可巧,我总觉得窈安眉眼之间与我们宫主有几分相似。

周青崖想了想,确实很像:“姬宫主向来有‘美名’在外,那看来我们家窈安也是个美人胚子。

“我先走一步。
答应了给看守外宫的师弟师妹们带些吃的过去,”大师姐宫霓笑得宠溺,“少年人嘛,就只惦记着吃。

什么寿宴大场面,来了什么大人物,什么天下九州格局。
少年情怀,只在“吃”上。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寿宴正式开始。
宫主姬冷妍入席。
周青崖诧异,不过短短一个月,这位宫主看起来就憔悴了许多。
娃不好带是这样的,费娘。
可惜姬芷柔并无悔过之心。
跟在姬冷妍身后的是一个男人,扶着一位老妇。
周边弟子叽叽喳喳:“那位就是宫主的道侣,何煦和何煦的母亲。

何煦与每一位来客微笑示意,礼节周全。
加上他容貌清润,很容易让陌生人产生好感。
“这位何道友,与宫主真是神仙眷侣、令人艳羡。

“这么多年,姬宫主主外他主内,将媓岐宫管理的井井有条。
看到那边一排坐着的,都是代州内大大小小宗门的宗主。

“听说那些宗门从前也有不服媓岐宫的,何道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才有今日和谐之局面。

“何道友真是姬宫主的贤内助啊。

姬冷妍站起身来,耳坠环佩轻晃似淌碎金,玉色衣领衬得肤色如瓷。
抬眸时,眸光里有修真者的清冽与坚韧,低瞬间,又有一份母亲和宫主的温软。
她感谢各位宾客,以袖遮掩,饮尽三杯酒。
众人纷纷相合。
觥筹交错间,唯有上座的解琅一言不发地喝着闷酒。
旁边还偏有不长眼的喜气洋洋道:“解公子与姬少宫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在下等着喝解公子的喜酒。

什么天作之合。
利益交换罢了。
他昨日见到了姬芷柔。
“你这次来不会还在想提退婚吧?”明明是禁足,她依然是那一副令人讨厌的姿态,“你可想好了,婚约是你我都同意的。
这关系到媓岐宫和你们幽州共同的脸面。

“当初我年纪小,”解琅话还没说完,就被姬芷柔冷嗤一声。
“不是你年纪小,是那时你父母双亡,你姐姐势单力薄。
你想借我们媓岐宫为你姐姐助力。
”她靠在窗边,突然笑眯起眼,“我说解琅,你不会喜欢你姐姐吧?”
解琅脸色立刻发白,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少胡说!”
姬芷柔被掐得喘不过气,依然发狠地挑衅:“你以为你姐姐为什么同意?你也只把你当作一枚棋子罢了。
咳咳,你给我松手,你给我松手——”
就算是至亲挚爱,若不能为人所用,都是废物一个。
宴席上。
解琅身后的吕观见少爷无动于衷,只好自己站出一步,将袖子中一件宝盒呈出。
老者道:“恭贺姬宫主寿辰。
我家家主近来闭关,虽不能参加宴席,但托老朽一定将寿礼带到。
愿两家永结同好。

“多谢。
”姬冷妍目光投向解琅,“解公子既来了。
白雪,请少宫主出来。
名为“白雪”的弟子应了一声。
何煦微诧。
她怎么肯改变主意了?
这个贱女人肯放芷柔出来了?
何母阴沉了半天的脸终于喜气洋洋起来,激动地频频起身张望。
这么多大人物,芷柔来露个脸,凭她那好看的脸蛋和乖巧伶俐的性格,得讨多少修真大人物的喜欢呢。
听说代州来了个什么棋圣,若是我家芷柔被棋圣相中,从此一步登天。
也可告慰她母亲的在天之灵。
宾客满堂中,姬芷柔脖子上系了条白纱缓步走来,发间缀着的珍珠明晃晃。
她脸上挂着收不住的笑容,先向爹娘行礼,眼睛则是讨好地看向姬冷妍,撒娇道:“我就知道,娘亲最疼我。

她就知道,这种大场面,娘一定会让她来的。
窈安拽着周青崖的衣角,毫不掩饰道:“我讨厌她。
她弹琴弹的不好,心还是黑的。

一旁的宁既明:“哇,小孩子好恶毒。

周青崖瞥了他一眼:“她把窈安吊在撼庭楼上。

宁既明:“骂得好!”
“诸位,”姬冷妍忽然敲了敲酒器,庄严开口道,“众所周知,我媓岐宫有一件镇宫之宝,轩辕鼎。

轩辕鼎?
周青崖有所耳闻。
据《封禅书》记载,黄帝采首山之铜于荆山铸鼎。
人声鼎沸,人神共助。
其中就有媓岐宫初代宫主在旁抚琴,仙乐妙音。
九九八十一日后,轩辕鼎终于铸成。
风雷翻涌,云中现龙垂须相迎。
黄帝跨上龙脊升天,将轩辕鼎送给初代宫主,自此成为媓岐宫镇宫之宝,鲜有人见过。
难道今日有幸得见神器轩辕鼎?!
宫主继续冷静道:“轩辕鼎向来由历任宫主保管。
然我如今年事已高,越来越觉力不从心。
今日就请诸位做个见证,我姬冷妍欲将轩辕鼎传于我女姬芷柔。

宾客之中“轰”得一声炸开。
姬芷柔脑袋也嗡嗡地,幸福来得太突然。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周围这一切。
原来,这万里红妆,铺的是她一往无前的大道;
这天地共奏,奏的是她光明璀璨的未来。
此刻,她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所有人都在羡慕地窃窃私语,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姬宫主要将媓岐宫传到姬芷柔的手上。
吕观:“这对我们是好事。
少爷。

本来他还担心姬冷妍会不会对养女心存芥蒂,有所保留。
现在看来属实多虑了。
幸好有何煦在一旁,何母激动地快要晕厥过去。
宁既明:“你不觉得奇怪吗?”
周青崖嚼了块黄豆糕:“哪里奇怪?”
“传位这么大的事情,媓岐宫竟然没有一个人事先知道。
”他慢悠悠地斟了一壶美酒,“倒像是姬宫主临时起意。
我猜她做这个决定到现在,还不足两个时辰。

“指不定是宫主想给大家一个惊喜呢?”
宁既明叹了口气:“少吃糕点,多吃果仁核桃吧。

“媓岐宫的核桃比别的地方的好吃?”
“不是。
补脑子。

没有人再说话。
因为在万众瞩目中,八名紫衣乐官抬着红绸裹身的巨鼎踏上玉阶。
姬冷妍微微颔首。
红绸滑落,满殿皆惊。
轩辕鼎高逾三丈,周身铸日月交辉、山川起伏,更有十二只金乌浮雕绕鼎环飞。
鸟首微昂,羽翼舒张。
鼎身青铜经千年浸润,泛着温润宝光,凹槽处镌刻的古篆“天地人和”。
忽有金芒自鼎身迸发,十二只金乌浮雕竟化虚影,振翅而起,绕鼎盘旋如流金。
翅尖扫过鼎沿,带起清越如编钟的鸣响,与殿外松涛相和,恍惚间似有《飞升曲》的余韵在风中弥散。
宾客皆屏息,有人低叹:“真乃神物!观此鼎,如见黄帝乘龙之景。

姬冷妍自怀中取出一只琉璃瓶,内中有鲜血。
她引鲜血,浮于空中。
旁边乐官高声道:“引宫主与少宫主鲜血相融,一同落入鼎中。

这……
姬芷柔面露一丝尬色,望向母亲。
她与姬冷妍乃半路母女,鲜血岂会相融?
姬冷妍看出她的难色:“我已强行修改轩辕鼎上符文。
纵使血不相融,亦可以令神器认主。
芷柔,引血吧。

明明是安抚的话语,却被她说得冷若冰霜,令姬芷柔莫名心惊胆寒。
但她此刻正被极度的兴奋与狂妄冲昏了头脑。
“让娘费心了。

她毫不犹豫地接过乐官递过来的匕首,划过指腹,亦引鲜血而出。
两道血悬于半空之中。
须臾,融为了一体。
融为了一体。
等等!
融为了一体?!
何煦神色大变!
姬芷柔神色大变!
座中宾客皆神色大变!
周青崖眨眨眼,有点意思。
“这姬芷柔不是宫主的养女吗?听说她从前只是个山野丫头。

“既非亲生母女,为何会血液相融?!”
混乱之中,姬冷妍冷冷对上姬芷柔疑惑而惊恐的目光。
“因为,这琉璃瓶中装的——是你父亲的血。
”她说,“现在,何煦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清晨,有人送信过来。
信未署名,却字字惊心:
何煦是个孤儿。
从前在山野微末之时,被一户人家收养,与那人家的女儿成婚。
后来瘟疫横行,何煦的岳父与妻子皆染病身亡。
只余下他,岳母与女儿三人相伴。
“何母并非何煦的母亲,而是他的岳母。
姬芷柔就是他的女儿,何柔。

“为了让自己与前妻的女儿入住媓岐宫。
宫主您猜,您的亲生女儿究竟被谁所害?”
“不错,就是我。
”何煦这才明白早上姬冷妍为何那么“不小心”弄破了他的手臂。
他站起身来,索性摊牌,“你肚子里那个就是我杀的。

正在吃核桃的周青崖:差点忘了,这八卦里还有自己一份。
是时候了!
还我清白!还我清白!
“我肚子里的那个?”姬冷妍痛苦地捏住手指,“虎毒尚不食子。
为什么?”
何煦终于卸下这么多年伪装的温润面具,横眉冷对:“因为我不爱你,我只是利用你。
我与芷柔的母亲才是真爱。
我们出身微寒,相依为命,什么都要自己争取。
你们这些大人物生来就拥有一切,高高在上,凭什么?”
满座哗然。
庐阳宗的小师姐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姬宫主,我替你教训这个chusheng!”
她话音落下,却骤然眼前一花,四肢麻痹几不可动。
“晚了。
各位,”何煦慢声道,“今日宴席的所有酒水,都被我下了‘千机引’。

千机引?
专为修士炼制的剧毒。
姬冷妍痛苦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有一道鲜血从唇边涌出。
而这时,自外宫传来阵阵喧嚣声,之后刀枪剑鸣、琴瑟激昂。
修真界中的礼仪之宫被突如其来的激战打破宁静。
“姬宫主,得罪了!”
那一排代州内大大小小宗门的宗主中,站出五六个彪形大汉,得意地与何煦站在一道。
原来何煦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是与他们狼狈为奸,共分代州。
外宫,闯入者们来得突然,人多势众、攻势凶猛,看守的外门弟子们几乎无抵抗之力。
刚才还在分食糕点、叽叽喳喳的少男少女们顷刻死伤无数。
一把斧刀带着罡风,眼看着落在小师妹商可雀的面门之上。
一道萧音迅疾而至,斧刀与萧音相撞,竟被弹出数十里。
宫霓宛如救星出现,一袭绯红色锦袍猎猎作响。
商可雀眼泪汪汪:“大师姐——”
宫霓唇触箫孔,一曲《关山月》漫过。
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明月高悬,清辉如练。
忽而,清辉满天射下,化作穿风利刃,一道道洞穿闯宫者的身体。
有不怕死的奋力挣脱,提气冲上,忽觉喉头一窒,手中刀斧“哐当”坠地,空响在旷野里荡开,为箫声添了记重拍。
宫霓于万人之中独立,箫声时高时低,仿似苍茫云海间,月轮浮沉。
音波过处,闯宫者者齐齐僵立,眼前大漠孤月、朔风打面之景。
萧音缠住他们的气血,滞涩了灵力,如陷泥沼。
越来越多的内门弟子赶来支援。
商可雀急问:“主殿如何,有没有暴乱?宫主如何?”
有人答:“不知道,主殿从内关住了大门。
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主殿内,殿门紧闭。
眼看着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不再出声,双腿盘坐,平心静气、运转灵气。
周青崖却半分不适也没有。
明明她贪杯喝了满满一大壶。
想来她已中天下最奇蜃蛇之毒,一山不容二虎,其他毒素在她体内施展不了作用。
她将窈安护在身后,冷静地观察台上局势。
台上,何煦正一步步走到姬宫主面前。
“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垫脚石和绊脚石。
姬宫主,垫脚石你做的很好。
而绊脚石只有一个下场。

他伸出左手,缓缓地抹去她唇边血迹。
就像每天早上对镜梳妆时,他轻柔地抹开她唇上胭脂。
浓情蜜意,还是虚情假意,如何分辨?
何煦左手拿着的匕首将要捅进去,他眼神发狠:“去死吧。
杀女弑妻,嫁祸她人。
这种败类就该去死!
周青崖翻案而起,跃身就要飞去。
下一刻,一道光芒比她更快!
所有人的瞳孔骤然睁大,倒映着轩辕鼎的万丈光芒,随后光芒在眼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
光芒从轩辕鼎迸射,扶摇而上,如开天辟地的第一道光,刺破云层直贯苍穹。
九州四野,所有人纷纷驻足,望向那道光,或虔诚地跪地祈祷上天保护,或好奇地打探是否有神物现世。
金乌振翅,三足踏碎流光,绕着光柱盘旋三匝。
其羽如燃焰,鸣声裂云帛,转瞬间便敛翅冲入光柱核心。
“大师姐,那是什么?”外宫,乐修弟子们亦被光柱吸引了目光,边战边问。
宫霓也是第一次见:“是轩辕鼎,开了。

传闻中,神器护主。
感应到主人有危险,轩辕鼎会自动打开异界之门,在场所有人都会被沉入鼎中。
“主殿殿门还是打不开吗?”她问。
“没有内部的机关,在外部须千钧之力才能打开殿门。

“再试!”
“好!”
代州城的一家茶馆里,裳降香和朱赫坐而品茶。
任凭外界如何混乱与喧嚣,这里格外宁静。
茶水在空气中悠闲地流淌。
朱赫啧啧几声:“没想到连轩辕鼎都祭出来了,这场戏一定分外好看。

“今日之后,媓岐宫必然元气大伤。
”裳降香素手微抬,一滴茶水如凝露般悬于指尖。
腕间稍倾,茶水直直坠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恰好漫过“代州”二字。
墨迹被水漫过,渐渐洇开、消弭得无影无踪。
“让他们狗咬狗,圣女这招真是厉害。

“同为女人,我只是觉得姬冷妍被一个下贱的男人蒙在鼓里多年,实在是不值。
这才将真相告诉她罢了。

圣女目光落在地图上的下一个目标。
千机学院里,弟子们正是年少,对路过的一条狗都感兴趣的年纪,一个个书也不学了,棋也不下了,阵也不摆了,聚在一起围观那冲天光柱,猜测是什么东西。
少年人的衣袂翻飞,声浪滔天,有阅遍天下的激情,有对奇遇机缘的渴望。
“我听说地底下的游虫聚集太多,就会形成光脉,直飞天际。

“会不会是秘境开了?上次听师父说,上古秘境现世前,天地间会有灵柱接引。

“也许是昆仑剑渊中有名剑认主。

藏书楼中。
梅潭柘一袭红衣跑上阁楼步梯,被楼管警告了一眼,这才放轻脚步,仔细寻去。
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人。
谢悬之站在高不见顶的书架下,单髻木簪,捧卷细读。
藏书楼的沉木香漫过他周身。
书圣的大弟子鼻梁如削玉,下颌清峻似裁,睫毛垂落时覆下一片浓影。
抬眸之际,瞳中似有寒星隐现,又隔着一层不可亲近的冷光。
他目光扫过某层书脊,未起身,仅漫抬手一指。
指尖所向,古籍便似生双翼,自高耸架间翩然而出,稳稳落于掌心。
垂眸翻卷时,袖口滑落寸许,露出皓白腕间一道蝴蝶疤痕。
听说疤痕是师兄自己亲手用匕首一刀刀刻出来的。
师兄说,这是他道侣为他写的平安符。
梅潭柘:看不懂,但大受震惊。
爱情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快走几步上前去,笑靥如花,低声道:“师兄,我一猜你就在这。

“你好久没出蓬莱岛,一路可还顺利,看到沿路重山叠嶂、花团锦簇,可心情愉悦?”
谢悬之没有抬头,毫不客气道:“如今是秋冬之际,何来花团锦簇?”
额。
梅潭柘出师不利。
又问:“你要找的书可有眉目了?”
三年前,听闻道侣身陨,师兄意欲殉情同去。
被师尊以“整理古籍、传承文脉”为由拖住。
如今三年已过,师兄编纂的《经纬百科》只剩最后一章“农学”。
农学的许多记载不在书院的收录之中,而由千机学院收藏。
是以谢悬之不得不,也是三年来第一次离开蓬莱岛。
藏书楼里,有百年来老农手写的杂记,战乱后幸存的残篇,还有前朝农学博士批注的散页,既无编目也无归类,全凭他逐架逐层地翻找,加之整理,推演。
耗时之长久,耗费心血之艰难,不言而喻。
但梅潭柘宁愿师兄花的时间再久些,因为他知道等到最后一章完成,天下之大,却再也寻不到可以阻止师兄寻死的理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红了眼眶,想嚎又不敢大声:“师兄,我还不想你死啊。
你是书圣传人,你是书院的希望,你不能死啊。

谢悬之早习惯了梅师弟的哭笑无常,他沉静而漠然:“三千年读史,无外功名利禄;九万里悟道,终归诗酒田园。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犹如一道道流星划过,在时间的长河中灰飞烟灭。
区区一个我,又何足挂齿?”
不对。
师兄还有个儿子!
梅潭柘绝望中忽看到一线生机,虽然那小子的符箓练得还差点意思。
但现在是时候了。
是时候了!让他们父子相认!
梅潭柘清清嗓子迫不及待地刚要开口,却见师兄合上书页,弯身行礼:“胡院长。

胡琼正向两人走来。
梅潭柘连忙也行弟子礼。
胡琼目光扫过谢悬之,少年人容貌清俊,却半头白发。
她摇头道:“痴情儿,早生华发;可怜人,寿元不永。

谢悬之不卑不亢,答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胡琼不知道想到什么,忽而一笑。
她手指道:“从窗户看去,你们能看到什么?”
从她手指的那扇窗户望去,正是代州方向。
“不知道哪来的万丈金光,大概是天生异象,我看明天要下雨。
”梅潭柘随口答道。
他之前就见到了,心想我师兄对热闹不感兴趣的。
“可是何处有异事?”谢悬之问。
“冲天之光乃上古神器才能发生。
这个方向,是媓岐宫的轩辕鼎。
”胡琼严肃道,“恐怕是姬宫主有祸。

上次执法台,她与姬冷妍有一面之缘。
胡院长对所有敢于执掌权利的女子都独有一份欣赏与偏爱。
更何况,她记得清楚,那个叫周青崖的丫头,应姬宫主之邀,此刻正在媓岐宫。
她想起曾经在学院里见过,谢悬之看那丫头的眼神。
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
“媓岐宫?”梅潭柘毫不犹豫道:“好,胡院长你放心,我去看看。

修真界中,书院弟子素来有兼济苍生、拨乱反正的威严。
胡琼不语,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阁楼转角。
一道传音迎面直冲谢悬之面门,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
胡琼道:“代州,或许有你想知道的那个人的消息。


飞舟疾驰,舷边风声猎猎。
舟身划破云层,底下山岭飞快向后退去,峰峦叠嶂被拉成模糊的青灰色浪涛,转瞬便甩在身后。
梅潭柘从未见过飞舟可以行驶得这么快,风卷得衣袍贴在身上,他敛声屏气,运转灵力,好半天才稳住身形。
平生第一次悔恨自己修行不够勤奋。
因为他第一次发现,只要关乎师兄的道侣,师兄完全不顾及他的死活呢~
书圣的小弟子要是从飞舟上掉下来摔死,一定会成为整个修真界的大笑柄吧!能笑三天三夜的那种!
梅潭柘努力让自己没掉下来,然后开口小心翼翼地问:“师兄,胡院长说得那个人,是你的道侣吗?”
谢悬之眸光迷茫。
他也不知道。
胡院长见过他和周青崖在一起吗?
好像只有一次。
新生初试,胡琼院长亲自坐阵。
他和周青崖分到了一组。
半个月后,对阵另外两人。
谢悬之承认,看到这个分组结果,他的心里很爽。
他甚至写了三天三夜的技战术,准备好与周青崖探讨。
因为每一夜在百步石梯上,都是在周青崖在滔滔不绝地说话,他静静听着。
他想与她说些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是谢悬之整整等了半个月,等到他的眼睛完全好了摘去了眼纱,等到天下雨了又晴,等到月圆了又缺,周青崖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那阵子她逃学去外面帮散修联盟斩妖去了。
直到比试那天早上,她才姗姗来迟。
周青崖看到摘下眼纱的谢悬之,第一感觉是懵,其次是气。
你小子原来不瞎啊?!那我每天在石梯顶上,给你讲星星讲月亮,绞尽脑汁遣词造句,给你描绘学院之景,天地之大,讲得口干舌燥算怎么回事?
这是赤裸裸的欺骗,这是蓄意寻她开心。
周青崖恨不得当场要与他打一场。
正好比一下他们两个哪个才是真正的“五境第一”。
但是今天的比试,他们两是队友。
周青崖只好暂时压下怒火。
谢悬之不知道她为何气鼓鼓的,看起来像嘴里塞满了食物的小松鼠。
一掠上台,她也不顾谢悬之,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冷光,直扑对手而去。
剑气裹挟着劲风,身法肆意灵动、锋芒毕露。
引起台下一阵阵惊呼。
谢悬之也不恼,任她攻得酣畅淋漓。
他从容抬手,指尖凝起淡青灵光,为她挡开侧面袭来的气劲,都是些不着痕迹的辅助。
他看着她如此近距离地在自己身边,见她剑光里翻涌的锐气,见她身姿起落,明媚挑眉,神思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影飘移。
对视一眼。
谢悬之从周青崖疑惑的眼里看到了“你干嘛老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非礼勿视。
谢悬之的心怦怦直跳。
他想,他需要一条眼纱。
两人毫无意外的晋级。
打完一架,周青崖的心情舒畅了许多。
算辽算辽,不跟谢悬之计较了。
他眼睛能看到,是好事啊。
若双目不能视,得多可怜。
于是她跃下台去,青衫飘动。
临走时回头诚挚一笑:
“谢师兄,你的眼睛蛮好看的嘛。
以后不要遮着了。

是风动。
凉风起天末。
白云吹散了又聚,演武场边的旗帜被鼓得猎猎作响,怎么也不肯平静。
大风刮过,飞舟不断提速,破开一道又一道云障,速度快得几乎要将空气撕开,连下方偶尔掠过的江河,都只来得及在眼底留下一道闪逝的银带。
梅潭柘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事情谢悬之已经做过无数遍。
周青崖消失的那些年,只要听到她的零丁消息,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他都会抛下一切追寻而去。
他见过凤鸣山的月,淋过一念楼的雨,也闯过无相寺的宝殿。
宝殿之上,面对着列阵警备的和尚,对着香雾缭绕的佛祖,谢悬之平静地咽下喉间的血,双掌合十,虔诚地许下心愿。
梅潭柘问:“师兄,你这样值得吗?她根本不会知道。

谢悬之回过神来,目光坚定,淡淡道:“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自去寻她。
她又何必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周青崖再睁眼时,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木阁中。
她蹙了蹙眉,只记得意识的最后一刻,看到轩辕鼎发出一道冲天光芒。
“你醒了?”
她转过头去,发现是宁既明,他倒是悠闲,双手枕着躺在木地板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周青崖问。
“神器认主。
轩辕鼎世代守护着姬家。
何煦准备下刀子的那一瞬间,轩辕鼎察觉到姬宫主有危险,把我们所有人都沉进了鼎中。

“这里是鼎内?”周青崖环顾四周。
木阁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没有桌椅没有窗户,只有两个人和他们面前一扇纯白似雪的门。
“那我们要如何出去?”
“出不去的,等死吧。
”宁既明弹身坐起,懒懒道,“除非姬宫主放我们出去。

“姬宫主现在在哪呢?”
“不知道。
”宁既明耸耸肩,“我醒来已经有一阵子了,没有丝毫动静。
我估计姬宫主受了大打击,连日来又心力交瘁,这会正在鼎里某个地方晕睡着呢。

周青崖刚要站起身来,忽觉眼前一花,她刚要扶住额头,惊觉自己的小手指变成了透明:“这”
“在鼎里待的时间越久,你的骨血会一点点被轩辕鼎吞噬,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直到最后消失不见,”宁既明道,“这可是上古神器,sharen不见血的那种,厉害吧?”
怎么听起来你很骄傲的样子。
周青崖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发现你哪里消失了?”
宁既明咽了咽口水,悄悄夹紧了双腿。
“我得出去。
”周青崖稳住身子,“我得去找窈安。
就算找不到窈安,我也要找到姬宫主,让她放我们出去。

窈安总是在房间里乖乖等着她回家。
这一次,她一定也在某一间房间,等着她的师祖奶奶出现。
周青崖下定决心,回头问:“你走不走?”
“我就不走了。
”宁既明竖起大拇指,“我相信你哦。

这世界塌了,总有高个子顶着。
他不算高,不如安心躺着吧。
周青崖抬脚向前走去,耳边蓦然出现一道乐符,“叮咚”一声,如清泉坠石。
与此同时,身前白门应声向两侧滑开。
她足尖轻点,衣袂刚掠过门槛,身后便传来“咔”的轻响,门一瞬闭得严丝合缝。
门后,宁既明眨眨眼:“喂,真走了?我一个人很无聊的啊喂~~”
“无聊了就自己数羊。

出现周青崖在眼前的是一模一样、空荡荡的木阁房间。
不过这一次,白门是两道。
每道门对应的曲调大不相同,左门如山涧溪流,右门如狂沙漫天,周青崖很容易就选了左门。
接下来仍然是一样的房间,只不过是四道门,六道门,八道门
她脚步如飞,无数道门开开合合。
直到二十八道门的时候,周青崖额上已渐生细汗。
永远一样的房间,差别越来越小的曲调,已分不出区别。
二十八道水流仿佛从同一条山涧分出,连涟漪弧度都别无二致。
她脚步微顿,片刻之后轻笑一声。
既难选择,不如随心。
哪个最顺耳就走哪道。
她闭上眼睛感受耳边曲调,任由乐声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少顷,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足尖猛地蹬向地板,木楼似被这力道震得轻颤。
身前的门次第滑开,少女一路向前,衣袂翻飞间,耳中乐曲渐阔——溪涧汇入了溪流,水声潺潺淌过卵石滩,偶尔有鱼群跃出水面。
恍惚间脚下的木板竟软了几分,低头看时,不知何时已踩在一叶扁舟的船头,船板被江水泡得泛着浅褐,一条大江在眼前浩荡铺开。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两岸青山如黛,松涛阵阵,风裹着草木清气扑在脸上。
周青崖站在船头,长身似松,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陡然狂风大作。
乌云自山后翻涌而来,迅速染黑了半个天空。
江风厉嚎,吹得船头剧烈摇晃,水流湍急,浪涛卷着白沫拍向船身,“啪啪”作响。
她反手掣出长剑‘折风’,银亮的剑身刚离鞘,便映出天际劈下的第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震耳的雷鸣。
“来得好!”她低喝一声,长剑斜斜刺入波涛,“铮”的一声抵住迎面砸来的浪头。
借着反震之力旋身站稳,水花溅湿了半边衣襟,冰凉的快意顺着皮肤漫开。
脚下的水流却在此时骤然逆转,原本向东的江涛猛地向西倒卷,船身被一股巨力拖拽着向后迅疾退去。
反弹宫商角徵羽?
那我便逆流而上!
周青崖剑眉一挑,手腕翻转,长剑在水面划出一道银弧,逆流而上。
浪头砸在剑身上,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隐隐作痛,可她眼神愈发亮烈。
风雨越来越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激起无数水泡,又被浪涛瞬间吞没。
船板与礁石碰撞的“咚咚”声,混着雷鸣成了最烈的鼓点。
两百道门,三百道门,四百道门耳边浪涛奔腾,眼前目不暇接,脚下步伐却分寸不乱。
无数道门开开合合,她身形快到只剩下残影。
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下颌线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浅痕。
不知过了多久,当剑尖再次劈开一道浪头时,眼前风雨骤然停歇。
乌云如退潮般疾速散去,天光猛地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碎金万点。
周青崖收剑起身。
轻舟已过万重山。
身后,峰峦连绵成淡青色的剪影,江风变得温柔,带着水汽拂过她汗湿的额角。
她眯着眼,看到了一道光芒
这一次,面前不再是门。
她走出了‘房间’。
周青崖发尾飘动,她站在木阁楼某一层的长廊上,左袖空荡荡的。
左边手臂已完全透明不见。
风声呼啸,百鸟盘旋。
一座万层阁楼高耸入云,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站在长廊,可尽览天地间的浩渺广阔,置身云雾缭绕中,恍如身处天上云端,只觉人如蚁小。
向上看,向下看,亿间房间鳞次栉比,高不见顶。
门窗紧闭,宛如蜂巢般密集而有序。
层与层之间的步梯前后交错,迫使每一个登楼者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房间’。
周青崖心中直觉,姬宫主应当在这万阁木楼的最顶端。

外宫之中,宫霓正带领乐修弟子们与闯宫者混战。
忽见一道白玉伞飞过,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横冲直撞,被碰到的闯宫者哀嚎着,瘫倒一地。
闯宫者们很快全被媓岐宫的弟子们绑了。
谢悬之和梅潭柘紧跟在白玉伞之后,直奔主殿而去。
一路上,梅潭柘已经从玉简的各路消息中东拼西凑,了解了事情的原委。
“师兄,这姬宫主的道侣真不是个东西啊!道貌岸然,阴险狠毒。

“居然会有人忍心残杀亲生孩子,再换人来鸠占鹊巢。

“那姬芷柔在学院里,为了把事情闹大陷害别人,竟能杀了自己的贴身护卫。
原来与她爹是一丘之貉。
对了,被她陷害的那个女子叫什么来着?好像好像是帮王教导看管灵兽苑的。

“到了。
”谢悬之站在主殿门前。
朱漆大门如千斤铁闸,任乐修弟子们运起灵力,双掌抵在门板上。
门板依旧纹丝不动,反震的气力反让她们踉跄后退,胸口一阵发闷。
谢悬之上前一步。
他已多年未出书院,世上见过他真人的寥寥无几。
但他目光沉静,步伐坚定,如此气度让弟子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让开。
“他是谁啊?”有人低声窃窃私语道。
谢悬之不语。
只祭出山河笔。
笔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便有淡金色的光痕凝聚。
手腕翻转,笔锋落处,金光如刻。
一道竖画如擎天之柱,再添两横似叠嶂层峦,三笔即成八卦之艮卦。
艮为山。
万仞青山拔地而起,压得周遭空气都凝如实质。
沉重的两扇殿门被压得嗡鸣作响,门轴处的青铜金乌在震响中双眸亮起红光,仍抵不住山岳崩裂的巨力。
——笔纳山河,年少鹤发。
宫霓率先反应过来:“是书院的谢悬之师兄!”
而且谢悬之师兄并非是神识出窍,而是他本人亲至。
“谢师兄!”
“是谢师兄!”
“谢师兄!”
此起彼伏的“谢师兄”声中,媓岐宫的弟子们争先恐后往前挤,一睹书圣弟子谢悬之的风采。
却见他明明正当意气风发的年龄,却穿着简素,眉目沉静,几缕白发垂在鬓边,不见一丝虚骄之气。
五官有一种凌厉的俊美,叫人望而生畏。
额上却系着根极素净的白布条,像是为了什么人披麻戴孝。
梅潭柘摆摆手:“门还没开呢,待会再谢谢师兄。

话音落下,"轰”得一声沉响中,殿门向内两侧缓缓打开。
与此同时。
轩辕鼎内,万层阁楼。
坐在阁楼最顶端的窈安满心欢喜,看着走上最后几节步梯,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师祖奶,迫不及待地伸开手要搂住周青崖的脖子。
却见云端猝不及防冲出一只黑鹰,直冲周青崖面门。
周青崖双臂皆无,阻挡不得。
就在这时,窈安骤然瞪大双眼,大喝一声:“走开——”
这声喝喊不似人声,倒像山巅凤凰清啸。
紧接着,她身后腾起一团炽烈的霞光。
光影流转间,一只凤凰虚影缓缓舒展羽翼,尾羽上眼斑如缀满星辰,颈间翎羽泛着虹彩。
“唳——”
凤凰昂首鸣啼,声浪如碎玉裂冰,撞得空气都在震颤。
刹那间,天际翻涌的云雾里突然炸开无数光点,万千飞鸟从雾中振翅而出,飞舞而来。
百鸟绕着凤凰虚影盘旋,翅尖相触,轻响汇成韵律。
百鸟朝凤?!
乐声在头顶响起,无数鸟影在身上斑驳。
周青崖仰头望去,目不暇接。
昏睡在旁的姬冷妍猛得睁开眼,看到与自己眉眼极其相似的女孩。
“出!”姬宫主声音颤抖着,命令轩辕鼎。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谢悬之与一众媓岐宫弟子进到内殿时,轩辕鼎已归于沉寂。
殿内一片哀鸿遍野。
参加宴席的宾客们先是饮下‘千机引’,后又被沉入轩辕鼎。
真是惊心动魄的一天。
谢悬之目光扫去,一如既往,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众修士试图打坐调息,但不少人刚坐起来就又无力地倒了下来。
梅潭柘:“师兄,他们”
谢悬之收敛心情,自袖中飞出数根银针,精准飞向众位修士的背脊。
书院还魂针!
宫霓放下心来。
有谢师兄在,众位宾客便性命无忧。
只是日后姬宫主少不了要登门致歉。
而现在,姬冷妍紧紧抱着窈安,双眼通红,一脸的不可置信。
明明是陌生人,但不知为何在她怀中,窈安却感觉到异常安心,好像跟这位姨母早就相识。
姨母身上的味道也好闻,香香的。
她伸出手擦了擦姬冷妍眼下泪珠:“姨母,你这么好看,不要哭了。

姬冷妍的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你叫,你叫什么名字?”
“窈安。

“你,你爹娘是谁?”
“窈安没有爹娘。
师尊说她从凤鸣山捡到我的。

凤鸣山?
姬冷妍伸手颤抖着摸向她的胸口:“你这里是不是有一处剑伤?”
窈安点了点头。
姬冷妍咬紧嘴唇,以使自己不至于放声痛哭。
其实她无需再确认。
轩辕鼎只认姬姓。
若无她的血脉,绝无可能有‘百鸟朝凤’之景。
原来如此。
怪不得窈安有极高的乐修天赋。
一旁宫霓惊诧中了然,又忍不住为她们母女团聚而高兴。
窈安虽然也喜欢这位高雅端庄的姨母,但她此刻心里更惦记着师祖奶奶。
诶?师祖奶奶呢?怎么不见人影?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周青崖靠在一张长桌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坏了!
谢悬之!
怎么是谢悬之?!
他怎么来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在轩辕鼎中长时间运用灵力导致反噬。
此刻她靠在桌布后,额间、鬓角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身体却在不住地发抖,像被扔进了万年冰窖。
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连呼吸都带着白气,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了刀片,割得喉咙生疼。
体内的毒素还正不断疯狂反噬,像无数条冰蛇在经脉里窜动,所过之处激起剧痛。
周青崖咽下所有痛苦,只默默祈祷谢悬之快点离开。
一来,她可不愿让“死对头”看到自己这幅惨样
二来,实在是………那一夜之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悬之。
那是她中蜃蛇之毒的前几个月,她又又又与谢悬之分到一组。
这次是离院修学。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胡琼院长是不是故意的。
怎么他们两个总是一组?
他们两分到的任务是去专植海棠的村子里给花除虫。
千机学院的离院修学并非是斩妖除魔,而是帮助村民解决实际问题,比如劈山填海,耕田酿酒,以此沉淀心性,修养品行,领悟返璞归真,大道至简。
他们两个干了一个多月,在村民的带领下,除虫浇水,松土施肥。
原来不需以灵力催动,海棠本身开得就很美。
海棠开得第二日,谢悬之接到来信,祖母身体抱恙。
他匆忙赶往,周青崖留在村子里等他。
谢悬之回来的那天,下起了瓢泼大雨。
周青崖担心海棠被雨打坏,撑着伞去花林里检查,却看到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谢悬之没有打伞,也没有用灵力撑起屏障,单薄着身子独自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若不是他的发丝飘动,周青崖都怀疑这是村民们为表感谢,为他两立的雕塑。
“谢师兄,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周青崖走到他跟前,踮起脚与他共伞,疑惑道,“你怎么在这?”
雨势如倾,豆大的雨珠砸在伞面,发出“咚咚”的沉响。
竹骨撑起的伞面被砸得微微震颤,雨水顺着伞面的弧度急涌而下,在伞沿聚成一道宽宽的水幕。
谢悬之怔了很久,半晌才低下头来,定定地注视着她。
少年站在雨里,浑身早已湿透。
墨色的发黏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淌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
他垂着眼,长睫上挂着细密的雨珠,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剩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白玉雕像,美得不近人情,却又透着股易碎的脆弱。
周青崖看不懂他神色,又等不到他开口,便单手将身上披风解下来递给他:“你冷不冷?”
雨天风寒,她出门匆忙,解了披风,便只穿了件单薄里衣。
青竹伞大半伞面都罩住了他湿透的肩头,她自己半边身子却暴露在雨里。
雨珠打在颈间,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滑落下去。
四周海棠花瓣疯狂散落,顺着水流流淌在脚边。
谢悬之眸光涌动,像流浪失落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主人。
雨水打湿的衣襟紧贴着单薄的肩背,勾勒着他清瘦挺拔的线条。
他仍是一言不发,却是转过身来,将披风重新仔细地为周青崖系上。
“我不冷,我”
周青崖话还没说完,谢悬之眼睛一闭,一头栽倒在她肩膀。
好嘛。
毫无防备。
倒得这么沉?也不怕她趁机散去他全身修为啊?
周青崖只好扶着谢悬之,一脚一脚离开花林,向着住宿的客栈走去。
他睡了整一天。
醒来的时候,周青崖正坐在窗边品尝村民送来的自酿酒。
谢悬之穿好衣服,坐到她对面,像是解释:“我,祖母故去了。

周青崖点点头,表示理解:“亲人离去,是一场漫长的潮湿。

窗外雨已经停了,夜晚的村庄一盏一盏地亮起灯光,连起一片璀璨的灯海。
谢悬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问道:“海棠如何了?”
周青崖想,除了祖母故去,应该还有别的事情吧,能让天之骄子的谢悬之如此神伤难过。
“被雨打落了许多,”她的眸光晶亮,“不过你不用担心。
雨总会停的,花也会再开的。

后来呢。
周青崖靠在桌布后,捏紧手,叫苦不迭。
大殿里,谢悬之在帮修士们疗伤,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后来,那天晚上,她问谢悬之要不要喝酒,还劝他说“一醉解千愁”。
谁知道村民们自酿的酒烈性那么强,周青崖喝得晕晕乎乎的。
她站起身来靠在窗边,楼下灯海映在她眸中,雨珠顺着窗檐偶尔滑落,暖黄的光在水珠里微微漾动。
她望着巷子里提着灯笼归家的农人,望着窗内隐约晃动的人影,听着远处传来的犬吠与断续的笑语。
村庄里被雨水浸透的寒意,都在这片灯海里悄悄散了,只余下万家灯火的安宁。
“真好啊。
”周青崖脸颊微红,“夜深了,每个人都回家了。

身后闻到一阵轻浅的呼吸声。
她转过身来。
谢悬之正站在她身后,陪同她一起欣赏。
他的呼吸很轻,唇上还沾着点酒渍。
周青崖想,怎么天地都在旋转?怎么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谢悬之水润的嘴唇在眼前无限放大。
她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那么红的嘴唇,舔一下会怎么样?会很甜吗?
于是她踮起脚,轻轻地舔了一下。
很甜。
她眨眨眼重新站稳。
谢悬之却不再看灯光,他在看她,然后开口说话。
他在说什么呢?周青崖歪着脑袋听。
他小嘴叭叭叭地说什么呢?能说这么久?
谢悬之好像问了她一个问题,愿不愿意什么,什么道侣?
他的表情温柔而坚定。
周青崖迷迷糊糊,用力点了点头。
谢悬之心跳如鼓。
他往前走了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托住她的脖子,手掌轻慢地往上移,捧住她的后脑勺。
然后,他吻了下来。
他睁着眼睛,看着她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汽,听着她逐渐意乱情迷的呼吸,抬手将她的发簪取下,任青丝如瀑散开。
他湿润而霸道的气息,如潮水般淹没周青崖的舌齿。
他侵入,占领,然后耐心地引导,又或者说是诱导。
周青崖忍不住哼唧出来。
“别,别出声。
”谢悬之喉结滚动,低声温柔道。
他说话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周青崖光滑的锁骨,带着微醺的醉意与情欲。
“这是什么规矩。
”周青崖不服气地嘟囔着。
意识模糊间,发现她衣服已经被他手掌褪去大半。
这样也挺好,她心想,太热了。
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哼唧都像是诱惑,谢悬之也开始重重地喘着气。
余光中,见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他摸到她另一只手,紧紧地十指扣住。
只是,怎么扣着扣着就到床上去了?!
天知道周青崖第二天醒来看到谢悬之白净的脸是有多么震撼?
她用泛红的手腕,扶着宿醉的头,发誓!她再也不要喝酒了。
当然酒鬼的誓言转头就会忘记。
现在,发生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
以前周青崖听人说起修真界的爱恨情仇,听到那种睡完就跑的故事总是嗤之以鼻。
现在她发现她也只有这一种选择:
跑啊快跑啊
还好谢悬之睡得特别沉。
他应该好几夜没合眼了,睡得特别安稳,以及他的睡颜真的很清秀,他的胸肌真的很厚实。
……
周青崖狠狠敲了敲脑壳,飞快地打开玉简,散修联盟里有人发帖求助。
在一个海岛上,离得很远。
好,远点好。
越远越好。
周青崖收拾好行李,不告而别。
或者说,落荒而逃。
也许她自己也没有想到,此去一别,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
独家记者采访:周小姐,修真小报谴责您这种睡完就跑的为渣女行为,请问您怎么看?
周青崖:这个……还是让当事人自己来说吧?
(周姐勾手)
谢悬之(冷漠地走过来,面对话筒):我是周青崖的狗。
第36章
媓岐宫。
同何煦狼狈为奸,试图瓜分代州的几位宗主都被宫霓带着弟子们五花大绑地捆了,此起彼伏的“姬宫主饶命”声在大殿里回响。
何煦已顾不上其他。
轩辕鼎能感知主人的情绪恩怨,是以沉鼎的人中,他和何母受伤最重。
眼看着何母瞪着眼睛一口气上不来,马上就要一命呜呼。
老人家眼窝深陷如枯井,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挣扎着抓紧姬芷柔的手,想最后再看一眼宝贝孙女,却被姬芷柔嫌弃地一把甩开。
“娘……”何煦爬上前,为何母合上不甘心的眼睛。
他深知姬冷妍不会管他的死活,于是向谢悬之哀求:“道长救我,道长救我!”
梅潭柘先转过身来。
见他软瘫在地上,全身骨架像被抽去了筋,浑身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手腕、脖颈处,皮肤泛着死灰般的青,这是被轩辕鼎吸干了精血的表现。
梅潭柘面露厌恶:“你就是那个弑杀亲女的?”
“您也看到了,孩子没死。
我找人冒充那什么散修周青崖。
我叮嘱过她,不必下死手,”何煦极力辩解,“我只是一时糊涂,幸好孩子还活着。

我靠,天亮了啊。
周青崖屏气息声,额头斗大汗珠打湿眼睫。
终于还她清白了。
不过,何煦才没那么好心叮嘱杀手不必下死手。
她摸过,剑伤离窈安的心脏偏了一寸。
这么菜的剑术还好意思冒充她?
杀手以为孩子死定了,随手就将孩子扔了。
真没想到窈安居然大难不死,被人捡了救走了。
梅潭柘问:“你找的那杀手呢?”
“早,早跑了。

“我看是被你灭口了吧?”梅潭柘道,“你的命可不在我们手里,得问姬宫主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谢悬之声音极清,冷冷地盯着他:“为什么要冒充周青崖?”
何煦从未在一个人的眼神中看过如此平静的、汹涌的杀意,仿佛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每一个字的威压都压的何煦脏腑剧痛。
他咳出血来,不敢撒谎:“sharen嫁祸这种事,当然不能找有世家背景的,便只找一个散修。
听说这女子在散修届中很有名,而且行踪不定,特征明显……是最好的替罪羊。

梅潭柘抱着胸站在一边。
心想,你这伪君子真是运气好。
我师兄出了名的“圣手仁心”,至少会保住你这条小命。
下一刻,谢悬之无情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此等丧伦败行者,可以不救。

梅潭柘怀疑自己听错了:?
而且师兄这句话不像是跟他说,更像是对姬宫主说。
明明是姬宫主的家事,师兄却好像在告知姬宫主,何煦的命不可留。
师兄想杀了何煦??为什么??
姬冷妍紧紧抱着窈安,另一只手捂住窈安的耳朵。
她已经从失而复得的狂喜中冷静下来,望向谢悬之。
几年未见,少年半头白发为他增了几分冷清气质,唇线紧抿,唯有那双眼睛,一如当初,决定了,便不做半分退步。
当年,他就是这样孤身前来,坚定地站在大殿中央,告诉姬冷妍,周青崖绝不可能是杀害她孩子的凶手。
“你担保?你用什么做担保?东州嵇川世家?还是蓬莱岛书圣?我是听说了,书圣有意收你谢悬之做弟子,你以为拿书圣名头来压我,我就会怕了吗?”当年的姬冷妍沉浸在丧女之痛中,谢悬之的到来简直成了她发泄的出口。
彼时,少年木簪黑发,气质渊渟岳峙:“我用我的命做担保。
希望姬宫主不要记恨周青崖。
总有一天真相会水落石出。

“你的命可以换回我孩子的命吗?我告诉你,我恨毒了她,天涯海角,我会找到她,千刀万剐杀了她。
”姬冷妍怒而拂琴,琴音如刀,谢悬之却站着不动。
弦风掀起他额前碎发,音刀瞬间划破他的手臂,鲜血淋漓,顺着衣袖滴落一地。
他决然地站着,如绝壁青松,一步也没有后退。
用性命一次次为周青崖做担保的,是谢悬之。
天涯海角去找周青崖的,是谢悬之。
听说周青崖的双剑被寻到,而人不在时,一夜白头的,是谢悬之。
大殿里,众宾客伤势皆已稳定。
谢悬之向伤者们耐心交代注意事宜后,行礼便要辞别。
快要瘫倒在地,昏昏沉沉的周青崖精神大振。
“死对头”终于要走了!
“我很好奇,”姬冷妍看着他的背影,恍惚想起自己与何煦的恩爱往事,忍不住开口问,“她真的对你如此重要?”
真的有这么多年,始终不变的感情?天过一天,年复一年,即使再也不曾相见。
……
“她是谢悬之此生,唯一重要。

书圣大弟子脚步未停,平静地纠正。
他眸色淡然如水,毫无生气而死志明朗。
梅潭柘默默跟在师兄身后,一同离开。
谁啊?
——周青崖躲在长桌后,狼狈中还不忘吃瓜。
除了书和符箓,还有什么会是谢悬之“唯一”重要?
心灰烬,少年有发未全僧。
离别苦。
就中更有痴儿女。
也许是有感于谢悬之的执着,姬冷妍的目光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何煦抓住机会,气若游丝地哀求道:“阿妍,救救我,阿妍!天地良心,我一定改过自新!以后我们一家三个,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清润的脸庞苍白如纸。
昔日爱人含情脉脉、乞哀告怜,任谁也无法无动于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悠悠地响起:
“良心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指望别人幡然醒悟,改过自新。
不如自己擦亮眼睛,切莫重蹈覆辙呐。

姬冷妍回过神来。
她的女儿不需要父亲。
“多谢这位道友指点迷津。

“宁某随口一说,算不上指点。
恭喜宫主母女团聚。
”宁既明走上前来,左看右看压低声音道,“姬宫主,那个,我想问问,这个身体消失的部位,它什么时候会重新回来?”
“道友不必担心。
有些人慢,有些人快。
至多两个时辰,便都会恢复。

宁既明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感谢上苍:“那就好那就好。

他环顾四周:“奇怪,周道友呢?”
何母死了。
何煦在苟延残喘。
姬芷柔孤零零地站在台下。
看着姬冷妍哄着女儿一刻也舍不得松开的样子,她心中的嫉怨与愤恨抵达了。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窈安,就莫名讨厌这个小女孩。
早知道就应该杀了她的。
杀了她!
她也只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
这么多年?她算什么?一个替身、姬冷妍的感情寄托?
但此刻还不是发泄的时候。
姬芷柔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眼中挤出几分眼泪,轻声开口,怯怯地喊道:“娘,那我呢?”
姬冷妍下定决心:“何煦做的错事,都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与你一个孩子无关。
芷柔你还可以继续留在……”
“啊——”
姬芷柔的胸口被一把匕首穿透,霎时没了呼吸。
变故发生的太快,谁也没有料想到。
座中宾客惊呼不断。
唯有解琅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他终于不必娶姬芷柔了。
等他回了家,姐姐一定会以为他很伤心。
姐姐会来哄他吧。
自从长大了,姐姐已经很久没哄过他了。
姬芷柔倒下去,露出站在她身后,媓岐宫女弟子白雪。
“请宫主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白雪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染血的匕首,毫不后悔,一字一字道,“阳春是我的好姐妹,我曾经发过誓,一定要为她报仇。

她知道,姬宫主心慈手软,念在母女一场,必然会让姬芷柔继续留在媓岐宫。
可高山流水,阳春白雪。
知己之仇,岂可不报?
唉。
周青崖感慨,
若当初姬芷柔不为一时气意杀了阳春,她或许还可以是媓岐宫的少宫主。
世间事,因果循环,变化总是无常。
人无法预知无常的变化,能做的只有时时心存善念。
*
一直到宾客纷纷散去,周青崖勉强压制住经脉中游走的毒素,才走出来。
见到师祖奶奶,窈安一直隐隐焦躁的情绪安定下来,紧紧攥着周青崖的衣服不肯放,眼巴巴地瞅着她。
但周青崖知道,到了该离别的时候了。
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将窈安从姬冷妍身边带走。
而且窈安的师尊下落不明,周青崖自己中毒在身,窈安回到媓岐宫,回到母亲身边是最好的归宿。
一为了表达感谢,二为了让窈安有个过渡期,姬冷妍恳请周青崖在代州小住一月。
这一个月来,周青崖从没过过如此奢侈的生活,每天好酒好菜,浮生闲趣,与宫霓坐而论乐,游览山水。
姬冷妍作为堂堂代州之主,每日都要来看望她,表达了无数次的感激。
周青崖路过花园的时候,常常看到姬冷妍将窈安抱在怀里,教她弹古琴。
她低着头,用鼻尖蹭了蹭女儿的发顶,轻声道:“娘真的好幸福。

秋冬的阳光漫过她鬓边的翠色发饰,映得她眉眼愈发柔和,连说话时呵出的气,都带着三分暖意,裹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在琴音与软语里,织成一片温煦。
真好。
周青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世上再没有一双女人的眼睛,为窈安忧伤或喜悦,超过这双。
世上再没有一双女人的手,比这双对窈安抚摸时更有感情。
窈安也越来越适应媓岐宫。
这里是她的家。
世界上无论什么地位,什么尊荣,什么风景,都比不上家,都比不上待在母亲身边。
半月过去,临近冬至。
再怎么舍不得,周青崖也该回千机学院了。
毕竟。
她还有一个娃呢。
程四方:师祖奶奶您可算想起我了。
姬冷妍为周青崖收拾了满满一大包行李,给程四方准备了各式各样的礼物。
窈安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封信,要带给她的小师兄。
她写道:“小师兄,当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月亮。
我娘说,无论身处何地,我们抬头望见的,总是同一轮明月。

周青崖来时,轻装简行,只抱了个娃,却一路欢声笑语;
走时,大包小包,媓岐宫隆重相送,终是孤身一人,渐渐走远。
身后,宫霓为友弹奏一曲《折柳》。
袅袅杨柳意,依依离别情。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周青崖走在回院途中,见远山绵延,不由豪气顿生:“青山意气峥嵘,为我归来妩媚生。
窈安,你知道这首诗”
她收回空荡荡的手。
哦,忘了。
窈安不在她身边了。
没有人再牵上她的手了。
偏远而普通的村庄里,谢悬之迎风而立,望向窗外。
冬日已至,寒气料峭,村子里的海棠却开得绚丽无比。
花下,孩童笑声不断。
他不惜耗费灵力铸就大阵,让这里四季花开不败。
传闻中,书圣弟子久居蓬莱岛闭门不出。
其实谢悬之有一个独自常去的地方。
他将这间屋子买下来。
像一个普通人,在这里吃,住,一个人入睡。
一个人思念。
幽州,解琅回到家,探头探脑地发现姐姐不在,连忙将一女子藏到自己的卧室当中。
茶馆里,朱赫收起折扇,笑道:“正如圣女所料,解琅一看到那女子,便走不动道了。

裳降香毫不意外。
圣女抬手食指蘸水,晕开“幽州”二字。
下一个目标。
但在此之前,她目光落在“千机学院”上。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冬至之时,天地自然阴气达到极点,阳气开始上升,被认为是上天赐予的福祉。
所以冬至可以说是所有节气中最要隆重庆祝的了。
对于周青崖和她的小徒孙来说,这段日子过得很低落。
虽然程四方理解,窈安回到母亲身边是最好的决定。
但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每天回家都有师妹的笑脸可以看,可以捏,少年的沮丧溢于言表。
他正式踏入修真路途后,睡得越来越少。
辗转反侧也难眠,索性爬起来,推开窗户,皎洁的月亮照着少年思念的眼睛。
睡在隔壁的周青崖听见开窗声,默默从枕头下面拿出窈安画的画,一个高高的大女人牵着两个小人。
“师祖奶奶就是最高的最厉害的!”
她耸了耸鼻子,有种酸酸的感觉。
早知道就不买这么大的房子了。
哪里都空荡荡的。
千机学院里,芳菲凋谢,朔风凛冽,缤纷五彩早已褪尽,只见水墨山川。
湖水滞缓,三早亭顶落满白霜。
学子们简单穿上了短袄与氅衣,依然照常早起上课与修习。
对于修真之人,寒冷并不算什么。
冬至当天,王轶教导找人运了几大车的麦秸,周青崖正弯腰给灵兽苑铺上。
好久不见,白头雷鸟兴奋地围着她打转,连连啼鸣。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黄昏时,外面有人喊道:“铁柱少爷在吗?”
周青崖以为自己听错了,走出来问:“你找谁?”
“王铁柱少爷。
”来人是一个普通的老管家,笑起来满脸皱纹,朴实憨厚。
“我们这没有什么王铁柱”
周青崖话音未落,就见王轶教导捧着那只小巧的花栗鼠从灵兽苑里屋走出来,轻声细语道:“李管家,我在呢。

“老爷夫人问您今天什么时候到家?他们等得心急,催我来学院问一问。

“再有半个时辰,等麦秸都铺完了。
你先回去吧。

“是的。
少爷。

李管家一走,周青崖立马抓到重点,半分疑惑半分想笑地问:“王轶教导,原来你叫王铁柱?”
王轶教导立马红了脸:“我出身乡野,这是爹娘取得名字。

听说过。
王轶教导家本是种田的,结果挖出了用不完的灵石矿。
“后来到千机学院任职,院长说我这名字不够威严,镇不住学生,我才稍作改动。

稍作改动?周青崖嘴角抽抽,“您这改动大了去吧。

花栗鼠窜到王轶肩膀上,叉着腰护主:“谁也不许笑!”
周青崖用麦秸遮脸:“我没笑!”
花栗鼠指着白头雷鸟:“你也不许笑。

白头雷鸟立马噤声。
“想笑也没关系。
”王轶教导难得多说几句话,晚霞似锦,映得他神情格外柔软,“不怕你笑话。
我已快半百的年纪,每次爹娘喊我这个名字时,我总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
今日是冬至,你铺完麦秸,也早些回去跟家人团聚吧。

《清嘉录》中有“冬至大如年”之说,漂泊在外的游子此时都要回家,与家人团圆过冬节,正所谓“年终有所归宿”。
千机学院为解学子们思乡之情,特意举办冬至晚宴,在院学子皆欢聚一堂,夜饮达旦。
程四方很早就传讯息过来,他晚上不回家了,要去热闹的晚宴。
孩子融入集体是好事,多多结交朋友。
周青崖这样想着,铺完全部的地,将漫山遍野的灵兽点了个名,确认都在。
然后把工作服解下来挂好,拍了拍身上的碎麦杆,最后给灵兽苑落了锁。
她走出学院时,最后一缕残阳正掠过藏书楼,把飞檐上的兽吻染成淡淡的金红。
庆安城街上的灯笼已次第亮起,家家户户飘出饺子香气。
各家窗棂透出的烛火,映着孩子嬉笑打闹的身影。
绸缎铺的伙计正踮脚摘幌子,胭脂铺的老板娘隔着柜台与熟客说笑,手里飞快地包着香粉。
再过半个时辰,这条平日里最喧闹的街也要歇业了,连最贪利的杂货铺老板都在门板上贴了“冬至休市”的红纸。
周青崖一个人走得慢,灯光拉着她影子很长很长。
热闹渐渐都被落在身后。
转过街角的菜摊时,她脚步顿了顿。
店主是个络腮胡的汉子,正要把最后一捆水灵的青菜往竹筐里收。
“姑娘来得巧!”他见周青崖驻足,直起腰抹了把汗,“这是今冬最后一茬嫩菠菠菜,再晚一步我就要锁店回家了。

周青崖拣了把菠菜,又挑了些别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
店里的东西所剩无几。
等她拎着两小袋菜,慢悠悠地走着,临近家门口时,却感觉到两股气息,一男一女。
男的站在墙头,身形颀长,飞来飞去,时而俯身细看墙根的砖石,时而纵身掠过屋脊,正反复丈量这片院落的每一寸角落。
足尖点过墙头瓦片,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女子立在墙根的暗影里。
慵懒地背靠着斑驳砖墙,呼吸更轻,像冬日湖面冰层下渗出的细流,若有若无。
看到周青崖来了,两人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墙头上的宁既明先跳了下来,衣袍飘动,他开口侃侃而谈:“周道友,我认真勘察了你家地形。
你家院子里那颗树不错。
可惜往东南倾斜,东南属巽位,主财气,枝桠外伸是漏财之相。
不好。

“还有屋门的地基,西边略陷,水流不住。
银钱入不敷出,留不住半分余裕。

“总而言之,这是个主欠债的格局啊!”
周青崖摸了摸下巴:“怎么?要多少灵石,你帮我化解一下?”
“周道友就是上道。
这样吧,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上,”宁既明伸出手指,“给你打七折。

“可惜啊,你来晚了。
”周青崖耸耸肩,“之前为买这房子,我确实欠了不少房贷。
但你猜怎么着,媓岐宫的姬宫主帮我还清了。

她看向宁既明,真诚地问道:“你体会过一瞬间还完房贷的感觉吗?”
你知道这感觉有多爽吗?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什么叫自由,什么叫无债一身轻吗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你欠债,可不一定欠的是钱债,”宁既明摇摇手指,“也有可能是情债。

“情债就更不可能了。
”周青崖摆摆手,“无情无爱,方得自在。

“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宁既明道,“媓岐宫分别时,你告诉我你住在庆安城,让我有空来找你喝酒。

他也不知道,冬至夜怎么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哦,我好像是说过。
”窈安不在身边,周青崖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
她扭头望向靠在墙边的女子:“阿蝉你呢?你怎么也来了?”
“胡院长特许我可以离开学院,到你这里来。
”顾明蝉从暗色中走出来,一身红衣妩媚,脸上蔷薇朵朵绽放,扬起唇角,“我还以为你在代州乐不思蜀,不回来了呢。

宁既明瞪大眼睛:“你是那个——”
“魔。

顾明蝉问,“你是谁?”
“宁既明,是个占修。
你信命吗?要算一卦吗?”
顾明蝉:“信。

“你想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走。

“占修算天算地,不算自己。

“既能算天,那你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算一算人什么时候死绝,魔什么时候统治九州?”
“你还是想让我走吧==”
……
“我说你们两位,吃饭了没有?”
混乱的斗嘴,不知为何一点也没有让周青崖感到烦躁。
本来以为今夜要独自赏月喝酒,没想到这么热闹。
她伸出手晃了晃买的菜,咧开嘴一笑:“没吃的话,一起吧?”
“好呀。
”顾明蝉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兴致勃勃,“阿青,我常听人说每逢冬至,必吃饺子,要不然耳朵会冻掉。
我还没做过饺子呢,不如我们一起包饺子吧?”
过往的每个冬至,她都是一个人待在玉髓药池的木屋里,伸手将耳朵捂得紧紧的。
虽然她知道魔并不会冻耳朵。
但是这样很有趣。
“唔。
”周青崖点点头,“那是三百年前的张医圣,看到受冻的百姓,便用羊肉和一些驱寒药材以及面皮,包成像耳朵的样子,做成一种叫‘驱寒娇耳汤’的药物,施舍给百姓吃。
后来,每逢冬至,人们便模仿做着吃,久而久之成了习俗。

“非也非也。
冬至怎么能吃饺子呢?应该吃汤圆。
”宁既明反驳道,“岂不闻古人有诗云:‘家家捣米做汤圆,知是明朝冬至天。
’每逢冬至清晨,各家各户都会磨糯米粉,用糖、肉、菜、果、萝卜丝等做馅,包成冬至团,不但自家人吃,也会赠送亲友以表祝福之意。

自张医圣流传下的吃饺子,乃是修真界的习俗。
而在人皇统治的中州,盛行吃汤圆。
中州皇宫里一大早,内务府就往各宫分配汤圆。
宁既明的母亲位分低,总是最后一个才被送到。
碗里摇摇晃晃三个汤圆,小宁既明坐在母亲怀里吃得很知足。
院子里灯火通明,炭盆里的银丝炭也慢慢烧了起来。
顾明蝉微微一笑:“吃饺子。

宁既明毫不让步:“吃汤圆。

“吃饺子!”
“吃汤圆!”
周青崖有点恍惚。
明明程四方和窈安都不在,她怎么看到比她的徒孙孙女更幼稚的两个小朋友。
两个小朋友一齐转过脸来,要她评理:“阿青,你说!吃!什!么!”
“吃馄饨。
”周青崖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去菜铺晚了,只剩下馄饨皮了。

顾明蝉,宁既明:
白吵!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吵吵闹闹中,吃碗馄饨也下酒。
大概下酒的不是馄饨,而是朋友。
宁既明双颊通红,看着灯光下精神奕奕的两个少女:“你两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顾明蝉抬头一口闷,俏皮地眨眨眼:“魔千杯不醉来着哦。

周青崖则面无表情地撒谎:“老了,喝不动了。

自从上次醉酒犯事后,她可不敢无节制喝了,至少得保证头脑是清醒的。
“媓岐宫的酒真是好喝,”宁既明感慨,“早知道上次我就不回来了,恳请姬宫主留我做弟子了。

周青崖表示:“看不出来你会什么乐器。

宁既明:“吹口哨。

院落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三道目光齐齐汇聚到进屋的人身上。
周青崖疑惑:“小四方,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宁既明醉眼迷蒙:“一定是学院的酒不好喝。

顾明蝉别有想法:“非也。
一看就是宴会上被女孩子拒绝了。

程四方一拍额头。
他本想着,冬至是团圆夜,留师祖奶奶一个人在家也太孤单了。
没想到,师祖奶奶不知从哪寻来两个酒蒙子作伴。
少年脸一红,往房间里走去:“宴会太无聊了,不如回家睡觉。

顾明蝉眼睛亮晶晶的:“学院晚宴好多好多人,比剑论诗,符箓比拼,丹器评鉴,怎么会无聊呢?”
她从小就趴在外面看,去年看得太忘神差点还被发现了。
学院晚宴?
宁既明倒是参加过一次。
热闹,就跟中州皇宫里的冬至家宴一样热闹。
他兀自笑了笑。
在中州的时候,他无数次渴望参加,跟父皇的其他孩子一样,看歌舞表演,赏奇珍异宝。
而不是和母亲待在偏僻的寝宫里,冷冷清清;
后来终于在学院里能赶上热闹了,他又觉得无趣。
他还真是贱。
周青崖站起身来盛碗馄饨:“你俩先喝着。
回来这么早,也不知道孩子吃没吃饭。

窈安总是把“喜欢师祖奶奶”挂在嘴边,她单纯无邪,热烈直率。
程四方相比起来就含蓄得多。
刚才她看得清楚,孩子的裤脚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回来得很急。
人皆如此。
明明越长越大,嘴巴却越来越笨,越来越沉默。
周青崖捧着被孩子吃干净的碗回来时,宁既明和顾明蝉已经飞到屋顶上赏夜景。
于是她轻点脚尖,跟随而至。
“喂,我这可是琉璃瓦,很贵的,你俩轻点踩。

宁既明捡起一片灰色陶土瓦道:“你再说一遍。

顾明蝉席地而坐,仰头望去:“好美的月亮。

明月高悬,如霜静谧。
照拂着三人,万里此情同皎洁。
在这样的月光下,过往的一切不堪与孤独皆可原谅。
夜风清凉,宁既明手撑着地,懒懒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这么丧干嘛?催什么心肝?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举杯一问之。
”顾明蝉轻笑一声,月光照着她脸上‘蔷薇’格外幽美,“劝君杯莫停,与君同醉醒。

周青崖定睛看向楼下街巷,惊叹道:“我靠!好大的月灯。

宁既明和顾明蝉齐齐望向她:“再给你一个作诗的机会。
重说一遍——”
“不是。
你们看那——”周青崖伸手一指,“好多人,好多灯。

金牌地师连贾给她推荐的房子贵是贵了点,但地段确实是极好。
站在房顶,极目远眺,几乎能将一半的庆安城收入眼底。
庆安城的主干路上,一排鎏金纹络的宫灯先于队伍破开暮色。
戴着面纱的侍女们提着描银木架,灯纱绣着缠枝莲纹,暖光透过纱面洒在青石板上,将石缝里的青苔都染得发亮。
几十个玄甲侍从腰佩鎏金弯刀,步伐齐整如踏鼓点,护着几名学院的执事们。
执事们指尖掐诀,泛出灵光,灵光落处,青石板缝中悄然浮出半透明的阵纹,如蛛网般沿街道脉络蔓延。
领头侍从抬手示意灯盏再抬高一寸,光晕里清晰映出路边的石狮子。
执事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
指尖灵力催动下,符箓化作流光贴向石狮。
石狮子眼中骤然亮起一点金芒,无声化作中枢阵眼。
宫灯的光晕里,长街上无数的建筑、地板,路边的石柱、酒旗,连成一片,织就成一座庞大的防护阵法。
周青崖震惊:“是什么人要来,竟要用整个庆安城作护法?”
“是中州的新皇要来了。
这是先遣部队。
”宁既明表情严肃几分,他站起身来,盯着宫灯,目不转睛,“中州每一位新皇登基,次年都会来修真界。
论道求同,斗法共进,九州同辉,共沐天泽。

修真八洲太大,势力分散。
千机学院为中立中枢,没有明争暗斗,没有资源抢夺,作为‘九州论道’的地地点最合适不过。
“原来是这样,”周青崖点头,“我想起来,曾听宫霓讲过,中州的老皇帝在去年冬日死了。

宁既明纠正她:“皇帝逝世要用驾崩。

周青崖:“难得见你这么在意抠字眼?”
顾明蝉则捧着脸憧憬:“不知道中州是什么样子的?”
她从小就被困在地牢里,很少见到外面的世界。
她听说,冬至之后会有春天,春天会有燕子归来。
夏天有蝉脱壳。
她是魔,不是蝉。
不能脱壳。
后来,她终于被胡琼带离。
她很乖,绝不会离开学院半步,绝不会给胡院长带来麻烦。
顾明蝉答应胡琼院长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魔并非“言而无信”之徒。
至少,她这个魔不是。
周青崖知她心中所想,努力回想宫霓给自己描绘过的景色,穷尽词汇,将中州风光一一讲来。
顾明蝉听得入迷,仿佛遨游在陌生土地,自由领略春夏秋冬。
“九牛一毛。
”宁既明却道,“中州广袤无垠,东西南北风土迥异。
塞北烈风骏马,江南烟雨乌篷,人情风物千差万别。
要说最负盛名的繁华之地,便一定当属洛京城。

它不仅是中州的经济与文化核心,更是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中州国都。
城中朱雀大街贯穿南北,白日里车水马龙,绸缎庄、玉器行的幌子在风里招展,叫卖声与马蹄声交织;入夜后灯火如星河落地,酒肆歌楼的丝竹声飘出半条街,连护城河的水波都映着满岸流光,将气派与繁华融合得恰到好处。
“媓岐宫的酒好喝,洛京城的酒也绝不逊色。

城中酒楼的门楼有三层楼那么高,围着彩色帛布。
越有钱的酒楼,帛布挂的越多越漂亮。
“在洛京,酒被称为‘天之美禄’,传闻城中每年光酿酒用的糯米就有三十万石。
祈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清风楼的玉髓,百时楼的碧光。
好酒数都数不过来。
每到冬至这天,城中酒楼家家爆满,举办‘消寒会’。

周青崖听他数美酒听得心痒痒:“消寒会,那是什么?”
宁既明一副“道长好好带你们见见世面”的表情,他一身松垮的月白锦袍,领口随意敞着半寸,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
几缕碎发垂在饱满的额前,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仔细看来,他生得一副极清俊的骨相,眉峰斜飞入鬓却不锐利,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半眯着,像月光晒懒的猫。
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听完句有趣的话,又好像只是单纯懒得绷紧嘴角。
“古历有云,冬至日是‘数九’的第一天。
所谓“数九”就是从冬至起,每九天算作一个单位,数过了九个九天,暖春也就来了。
若是只单单这样数日子,可要缺了许多趣味了。

因此,洛京城的人们就在冬至这天举办消寒会。
九人相约,宴饮小聚,从数九中的一九至九九,各做一次东道主,这便是消寒会。
消寒会上,还要画消寒图:白纸上绘制九枝寒梅,每枝九朵。
一枝对应一九,一朵对应一天。
每天染一枚花瓣的颇色,花瓣染尽而九九出,则春色已深。
有的消寒图中还会写有九个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字都是九笔。
用朱红颜料每天写一笔画,等及八十一画写完,推窗一看,春也就来了。
最雅致的是作九体对联,如上联写有“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下联对以“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
每联九字,每字九画,称为九九消寒迎春联。
站在屋顶上看,长街上,宫灯灯影随脚步渐远,渐渐在视线尽头缩成细碎的光点。
侍女和玄甲侍卫们沿着笔直的街衢,慢慢融进了巷尾的暮色里。
宁既明讲得生动有趣,周青崖感到疑惑:“你为什么会对中州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从前就住在洛京城中。
”宁既明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讲的有些多了。
顾明蝉不嫌多,她听得津津有味,问道:“所以你是中州人士?”
“啊。
怎么,你们修真界看不起中州人士啊?”
“我是魔来着。

……论看不起,魔才是在最底层吧。
“啊对不起。

周青崖感兴趣地问道:“那你会画消寒图吗?”
“洛京纸贵,”宁既明扬眉一笑,“我的画千金难求。

顾明蝉也微微一笑:“你就吹牛吧。

“哈哈。
”宁既明不争执,“你们就当我吹牛吧。

夜风拂面,顾明蝉开心地像个孩子:“今夜有酒喝,还有故事听。
要是再下雪,就完美了。

近来天寒,连着几日阴沉。
都说有一场大雪要来。
忽然眉睫上落下一缕湿润,周青崖抬手接住一瓣晶莹琼芳。
“真的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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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下雪最适合小情侣。
所以,下一章,某些人终于要见到老婆了。
以及,作法涨收藏
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白兔捣药成,问言与谁餐?蟾蜍蚀圆影,大明夜已残。
羿昔落九乌,天人清且安。
□□此沦惑,去去不足观。
忧来其如何?凄怆摧心肝。
——李白
第39章
雪越下越大,酒越喝越多。
到最后,“砰”地一声响,宁既明醉得不省人事,从屋顶上摔了下来。
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大的人坑。
他砸了砸巴一嘴的雪花:“这酒怎么没味道了?不良商家,搁里面掺水了?”
没办法,周青崖只好将他扶到房间里睡觉。
她家别的没有,房子够大,房间够多。
窈安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万一哪天孩子回来小住几日呢。
顾明蝉则要冒着大雪回学院。
胡琼院长许她出学院,但不可在外过夜。
她盛了一碗馄饨。
第一次吃到喜欢的好吃的东西,她想要给胡琼院长也带一份。
周青崖帮她将碗装进食盒,盖紧盒盖:“我送你回去吧。

“好呐。

雪花簌簌落着,将夜衬得愈发静。
两人裹着素色斗篷,斗篷下摆扫过积雪地,只留下浅浅两道弧线,步履轻缓如踏云。
周青崖随手捡了一根细枝,以枝为笔、以雪为纸,一边走一边在身前雪地里漫然勾勒:先是弯出一弧,是钱潮江的流水;继而斜斜勾出几线,是长江的岸堤;走至巷口,手腕微转,又描出几簇错落的尖顶,仿如代州的乐宫。
雪粒落在她鬓边,她却只顾着笔下“风光”。
斗篷被风吹起一角,不过抬手漫不经心地拢了拢,姿态闲雅得像在庭院里赏梅,而非在寒夜雪径中行走。
顾明蝉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成形的“山河”上,唇角微弯,连落雪的寒意,都似被这雅致景致冲淡了几分。
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但此刻仿佛感觉到,已经拥有了全世界。
入了学院,四处寂静无声。
想来人潮还挤在主宴会厅里。
周青崖抬头看到高耸的藏书楼一如既往的亮着灯,感慨:“胡院长真是厉害,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年日。

“她今夜可不在藏书楼。
”顾明蝉笑道,“一定是一个人清静,在后山亭子里赏雪呢。

“也是。
”周青崖道,“适逢佳节,又下大雪。
还会有谁孤孤单单地在藏书楼里看书。

夜雪漫卷,将藏书楼衬得愈发孤拔。
檐角飞翘覆着一层厚雪,如振翅欲飞的鹤。
寒风扑向楼身层层叠叠的窗棂,隐约可见内里书架的轮廓,藏着万千典籍的沉静。
在后山小径,与顾明蝉挥手道别。
周青崖往回走,忽觉不妙,脚步踉跄了两下,差点要摔倒。
前阵子在媓岐宫轩辕鼎中,强行过度动用灵力,导致蜃蛇之毒侵入心脉一寸。
当时被她勉强压了下去。
今夜又经由寒冷一催,竟又反噬出来。
周青崖咽下喉尖一点血,脚步加快,等不及要回家抱火盆暖暖身子。
最近日子过得太舒快,差点忘了自己是要死的人了。
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忽然,咯吱声被一声锐响截断——寒芒自斜后方破雪而来,快得几乎撕裂空气,长剑未到,森冷的剑气已先在她面前炸开,凝出九朵半透明的冰梅,瓣瓣sharen见血,正是九凝宗的绝杀“寒梅九刺”。
周青崖目光一凝,足尖猛地点向地面积雪,身形如被风吹起的纸鸢,斜斜向右飘出丈许,斗篷下摆扫过雪堆,溅起一片细碎的雪雾。
寒梅从她耳畔飞过,斩下鬓边一缕长发,轻飘飘落在雪地里。
一击不中,又来一击。
对方手腕轻抖,长剑骤然绷直,剑气化作一道惊雷再次汹涌来袭。
雪地上被剑气扫过的地方,瞬间裂开一道半指宽的冰缝,寒气顺着裂缝往上冒。
周青崖旋身拧腰,右手并指成诀,指尖凝出一道淡青色灵力,堪堪撞上剑脊,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掠出,靴尖在雪地上连踏三步,留下三枚深浅不一的足印。
她看着空荡荡的雪地,平静问道:“阁下是敌是友,不如一见?”
对方却并未回答,剑风又从左侧袭来。
这次长剑忽然变软,剑气织成细密的网,是曲玉宗的“曲水缠丝”。
周青崖无奈。
却没再退,立于原地,抬手一抽,抽出发间木簪。
她木簪如剑,轻轻一拨,便将缠来的剑气拨去无踪。
可对方仍不死心。
剑招再变,长剑忽化作漫天虚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暴雨梨花”的剑影将周青崖身边数尺范围尽数笼罩,每一道虚影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周青崖挥簪格挡,左右疾挡。
女子身形飘逸、动作极快。
簪尖与剑气相撞,巨力顺着指尖窜上手腕,骨头似被重锤敲过,酸麻感瞬间蔓延至小臂,她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剑风越来越急,雪粒子被剑气呼啸着卷起,打在斗篷上发出“簌簌”轻响。
对方剑招变换愈发迅疾,“流风回雪”后连着“星点穿云”。
好快的剑法,好繁的剑法。
集万家之所长,将数十家宗门的剑法精要熔于一炉,变幻间竟无半分滞涩。
周青崖一时想不起来,修真界中还有这样的剑修?
她手中木簪亦越来越快,腕间青筋隐隐凸起。
木簪在身前织成一道细碎的防御弧线,“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只是,她的动作始终守在身前,哪怕有几次能借势反击,也都在最后一刻收了力道,只堪堪将对方的剑招挡开,自始至终未有半分攻击的意图。
而这显然不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对方犹豫片刻,收了剑势。
周青崖站稳身子,不羁的身形清绝。
如瀑的墨发轻轻飘动,覆着点点雪花。
顺着她的目光,远处的树下,一女子从黑暗中走出。
漫天风雪中,她一步一步走来。
几缕发丝被寒风吹得微乱,拂过白皙脸颊。
眉眼清冽,眸光沉静却藏着锐利。
鼻挺唇薄,线条利落干脆。
一袭素衣,身姿挺拔,周身透着孤绝又凌厉,偏又因持剑的姿态,裹挟着一股凛然英气,仿若霜天寒梅,冷峭却锋芒毕露。
周青崖望向来人:“好美的人。
原来是旧相识。

女子盯着她:“你还记得我?”
“记得。
”周青崖道,“你说过。
你娘姓姜,你爹姓殷,所以你叫姜殷。

“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一直在等你。
”姜殷冷冷问道,“你为什么不出剑?”
当日在千机学院的执法台,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周青崖。
只是没等去找她,就听说她出发去代州媓岐宫了。
周青崖随意地弹去肩头雪花,轻轻一笑:“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剑。
如何出剑?”
“你的剑呢?”
“不知道。

姜殷难以置信。
若不是这容貌、这声音,她真的要怀疑眼前人是不是周青崖,那个曾经打败过自己的天下第一剑修。
那年春天,她离开昆仑剑阁,成为一名散修,到修真八州闯荡。
她打赢了很多人,收获了很多名声。
姜殷与人对战时,立于场中便如寒玉雕塑,剑眉微敛,眸光沉静得不起半分波澜。
无论输赢,喜怒不形于色。
又因长相清冽,眉梢眼角不见分毫柔意,真像尊不惹尘埃的石塑观音,冷得有距离,兼备一份稳如磐石的气度,让人不敢轻视,渐渐被称为“石观音”。
她赢了一整年。
年尾的散修剑试,姜殷以碾压的实力,连赢了五十三人,却在最后的决战,三招落败,输给了意气风发的周青崖。
长剑被人斩落脱手。
姜殷呆呆地站在原地,第一次肌骨无法控制地产生颤栗。
周青崖剑法比剑阁剑法还要玄妙,霸道地不可一世。
落魄的长发遮住了姜殷神情。
三招,就输了。
甚至,她怀疑周青崖根本只使了三成力。
过了很久,落寞中只传出少女发誓的声音:“明年,我一定会赢你。

“好,我等你。
”周青崖在众人的欢呼中跳下台去,“哇,第一名好多钱!”
散修联盟的人都喜欢周青崖,高呼她为“五境第一”、“天下第一剑”。
她手持双剑,明媚的阳光落了一身,少年的热烈与锋芒满身飞扬。
有什么了不起。
姜殷想,我一定要赢她。
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勤奋地挥剑练习,夙夜不懈。
第二年的剑试,周青崖没有来;
第三年的剑试,她还没有来。
听说她去了千机学院。
于是姜殷也将学院作为目标。
只是就在她收到入院卷轴的那一年,周青崖便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八年,她终于重新等到周青崖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终于有机会,再次成为周青崖的对手。
她不好奇,周青崖是为何消失又出现;她也不在意,周青崖为何成了学院里看守灵兽苑的。
但她计较,周青崖为何两手空空。
姜殷有些生气:“一个剑修最不该不知道的,就是自己的剑。

周青崖想,反正她都是要死的人。
若是去找到那两把剑,然后死了,再抛弃一遍它们。
对“折风”“断金”而言,也太残忍了。
若是知道不能长久,不如从头到尾就不要给希望。
她只好道:“抱歉。

“那你为何连灵力都不动用?”姜殷往前一步,紧盯着她,“难道你觉得我不配与你交战?”
痛啊。
周青崖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向来很能忍痛。
但此刻,蜃毒的痛楚如同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在四肢百骸里翻搅,从四肢往心口蔓延,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地发颤。
可不敢再过度调用灵力了。
白茫茫的雪景衬着周青崖脸色愈发苍白,她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只道:“我今日出门算了一卦,不宜与人打架。

姜殷:
她干净利落道:“好,那我们约个比剑的时间。

“改日吧。

“改日是哪日?”
这姑娘还真是锲而不舍。
“那得算算。
我最近交了个占修朋友,他算得挺准的。

“无妨。
我等你。

姜殷静静地盯着眼前人,目光坚决而执着。
风雪声在两人之间呼啸。
再见故人,她的剑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动。
神兵通灵,见类则鸣。
可周青崖手中连一把剑都没有。
或许,颤动的是姜殷一决高下的心。
一个剑修,最高贵的就是一颗不服输、永远在战斗的心。
周青崖的剑已经丢了,希望她不要丢了这样的决心。
否则,她岂不是白等了八年。
她转身离去,手紧紧握着剑,像是安慰她这位唯一的朋友。

直到姜殷的身影消失不见,一抹血迹迅速从周青崖的唇角流下。
她张开双臂,如同坠落伤雁,任由自己摔倒在雪地里。
漫天飞雪变得冷入骨髓。
实在是好痛啊,痛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好想像在神堂峪雪山一样,安稳地睡一觉。
她闭着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毒液在汹涌地向着心脉涌动。
不行啊。
不能睡着。
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周青崖挣扎着站起身来,颤颤巍巍朝着藏书楼走去。
藏书楼灵气旺盛,最适合暖一暖身子。
她是要死了吗,怎么感觉路途变得这样遥远。
雪花堆满她眼睫,飞快地结了冰。
周青崖深呼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轻点脚步,从雪坡上往下飞去,冲开藏书阁的木窗户,一跃而进。
藏书阁内果然暖意融融。
满室充裕的灵气似薄雾般在书架间流转,让人周身气血都跟着顺畅起来,只觉心神安宁,连眨眼的动作都不自觉放轻。
周青崖不敢眨眼。
书架前的男子下颌削瘦,眼尾长而低垂。
端正而安静,冷漠而疏离。
周青崖想,她和顾明蝉猜错了。
适逢佳节,又下大雪,藏书楼里还真有人在孤孤单单地看书。
“什么人?”谢悬之闻声望向窗边。
四目相对。
周青崖诧异,他的眼睛真亮啊。
亮晶晶的,比天上星还要亮。
很久以后,周青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天地之间,惟藏书一楼、楼中一点烛火、烛火飘动下,两人而已。
“好久不见。
谢师兄。
”周青崖先开了口,她笑得苍白而真诚。
实在是寂静得太诡异了。
自她出现,谢悬之就眼睛不眨得,静静地盯着她。
周青崖真怀疑是不是她的脸上有什么东西。
其实她与谢悬之同年进千机学院,应该算同窗。
只是谢悬之比她大上一岁,而且他身为东州嵇川的大少爷,很早就在修真界声名鹊起,是故周青崖便学旁人一道,也喊他师兄。
似乎她一声喊,才将谢悬之这座白玉雕像喊回神来。
他手中书都忘了归位,只匆匆放在书架上。
“过来。
”谢悬之走上前,将周青崖扶到书案边坐着。
他眼神热烈,心怦怦直跳,语气却十分克制,只问道:“你脸怎么这么白?”
“太冷了。
”周青崖强撑着身子,缩着手哈了两口气,笑眯眯道。
她方才躺在雪地里,衣裳都湿透了。
下一刻,谢悬之伸手将她的湿斗篷解下,将自己毛绒绒暖和的大氅裹住周青崖的身子。
他的手指修长而指节分明,每一个动作都耐心又温柔。
周青崖“唰”地一下脸就红了。
想起来上次他也是这么解她衣裳的。
啊啊啊啊啊。
脸红个球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自己来吧。

“好了。

她头一次坐立不安,不知道说什么好。
见案桌上放着一堆农学古籍,便道:“谢师兄,你怎么看起农耕来了。

谢悬之不知从哪弄出来一只小炉子,双手用灵气温煮着。
炉子里泡着的是切开了皮的金桔。
金桔翻滚,散发出淡淡清香。
受寒冻之人,饮一杯可理气暖胃。
“我为师尊理书,还剩这最后一卷。
”他轻声说道,“你别急。

等书成了,我就去陪你。
我急什么啊。
周青崖心想,听不懂,只好随手翻了翻书,胡诌一通。
“不急不急。
这古籍上都说了嘛,春生冬藏,应时而种,适时而收。
在自然面前人们虔敬、本分,顺应土地、天空、四时。
宇宙万物生息繁衍、生死枯荣、悲欢离合都是平衡之道。

“你真这么想?”谢悬之却摇头,嘴唇轻抿,“可为一人,逆天弃道。

他发髻高束,面容俊朗。
眼神深邃而冷峻,似蕴藏着复杂心绪。
半头白发更衬出几分坚毅与沉稳,周身散发着一种隐忍而强大的气场。
周青崖不由得看向他灰白发丝:“许久未见,师兄似乎变化很大。

谢悬之眸光涌动,文秀的眉眼立刻现出几分忧色:“你不喜欢?”
“那倒不是。
说实话,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周青崖老实道。
修真界中年轻一辈少见‘白发之症’。
他这般俊秀面容,加上白发,更添清冷,真如天上仙。
谢悬之低头看她,眸光涌动,忍不住问:“你为何从前都不来?”
你为何从前都不来我梦中?
你可知我思你,念你,日日夜夜,千遍万遍。
周青崖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来什么?”
谢悬之却不依不饶,轻声问道:“不来见我。

糟糕,周青崖想,这是说那一夜的事吗?这是要她负责吗?
她只装作没听出他话中之意,梗着脖子道:“我又不知道师兄住哪。

谢悬之一怔。
是他疏忽了。
蓬莱岛上布有结阵。
屏蔽一切魑魅魍魉,妖魔,鬼,怪。
“你喜欢学院?你喜欢哪里,”他问道,“百步石梯,还是藏书楼。
你喜欢哪里,以后我就去哪里。
只要你还来找我。

“好。
藏书楼就好。

周青崖爽快地答应。
说起来,他们两个人曾夜夜对月畅谈,讨论剑道,符道,天下之道。
少女唇红齿白,偏又充满豪气与活力,她站起身来,在百步石梯上,利落地给身边的少年郎比划她新学的剑法;
海棠花树下,她站在他身边,捧起一大片花瓣,向空中扬起。
花瓣纷纷中是他热烈的眼神,和止不出漫溢的爱意。
谢悬之一直觉得,她是一只捉不住的迷幻蝴蝶。
在问周青崖“愿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并且得到肯定回答之前。
谢悬之没未想过,蝴蝶会落入他怀里,由他私有。
周青崖蜷缩在案桌边。
一头墨发披散着凌乱,发丝上薄雪已经融化为水雾。
谢悬之将金桔水倒进碗里,坐近一步递过来:“去哪里了?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别说。
他煮的水还真挺好喝。
丝丝甜味,滋润口舌,清香地恰到好处。
周青崖也不跟他客气,咕噜咕噜地喝起来,正好将自己尴尬的微红的脸庞藏进碗里。
谢悬之离她好近,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他衣裳上的淡淡墨香。
为什么她的心会突然怦怦跳得好厉害?
他却伸出了手,手掌覆上一层灵气,轻轻而慢慢地抚摸过她的头顶,将每一根发丝都蒸腾的暖和。
周青崖的身子便也跟着暖和了一些,她懒懒地答道:“遇到一个旧相识,非要跟我比剑。

谢悬之闻到她话中酒气,认真将她鬓边的发丝拢了拢,轻笑:“你又喝酒了?”
周青崖眨眨眼。
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书圣大弟子头戴素布,不笑时冷峻威严,端正肃穆。
唯有在跟周青崖在一起时,灯火照着他眉眼温润,似藏着三月柔风。
眉峰舒缓,如远山淡淡晕染。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周青崖爱酒,爱酒不愧天地。

“不要一个人喝酒。
无论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陪你。

跟你喝酒才容易出事吧。
“我没有一个人喝酒。
有两个新相识一起。

“旧相识,新相识。
看不出来你这么忙?”
做鬼也这么忙。
旧相识,新相识,最后才是他谢悬之吗?
周青崖往前靠近一些,歪了歪脑袋,微皱着眉,眼睛认真地盯着谢悬之看:“怎么感觉谢师兄有点生气?”
谢悬之也不躲避,对视着她的眼睛。
你可知我是你的道侣,当然会生气,会厉害得吃醋。
目光移到她被冻红的面颊和苍白的嘴唇,最后出口却是轻声地问道:“来见我,是不是走了很远的路,落了很多的雪?”
周青崖被问得有点懵。
也没有很远啦。
我家离学院很近的。
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在藏书阁。
没想着能遇到你。
话还没说出,谢悬之俯身靠的更近一些,他的眼神不知道为何热烈的充满侵略性,嘴唇也紧张得更加殷红。
周青崖盯着他的唇看,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暧昧无比的空气中,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吻并没有发生。
因为周青崖觉得自己和谢悬之的关系有够奇怪的了,不能再继续犯错下去。
于是她回过神来,伸出手摸了摸他鬓边垂下的一缕白发,惊喜道:“师兄,是真的白头发诶?”
如此真实的感觉让谢悬之微微恍惚。
“听说谢师兄现在是书圣弟子。
蓬莱岛好玩吗?”周青崖“坦荡荡”地转移话题问道。
天地之大,都是没有你的地方。
“对我而言,天下九州并没有任何不同。

“那是因为你去的地方还不够多。
这天底下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一如每一个有月亮的夜晚,周青崖手背撑着侧脸,滔滔不绝地给谢悬之讲起世界之大,万般风物。
他静静听着。
思绪很久从未有过的安宁,什么都不用想。
因为他时时刻刻思念的人,就在他身边。
“要我说,师兄你不要整天闷在书阁里。
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你书读得够多了,该多出去游历,见春秋,见风雨,见红尘,见大道。

“好。

“听说无相寺的大和尚见多识广,说不定能解师兄你的‘白发之症’。

谢悬之:“好。

无相寺的大和尚问过他,为何要闯宝殿?
谢悬之:“我找人。

“什么人?”
“我的道侣。

“荒唐!”大和尚怒道,“寺中岂有女子?!”
谢悬之被团团围在中间,平静道:“我听别人说她来过这里。

“阿弥陀佛。
”从大殿后帘外走来主持,他问道,“我观施主并非道心不定之人,难道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在下无意打扰宝寺,我只是,”谢悬之定定看向金身佛像,“我不知道她还会在哪。

主持合掌:“阿弥陀佛。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苦海无边,原来是指想念。
“师兄,还有金桔水么,我有点渴了。

“有。

谢悬之又盛了一小碗,回过头时发现周青崖不知不觉中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藏书阁里又安谧又暖和,她本就受反噬之伤。
她也不知道缘由,在谢悬之身边,好像有一种奇妙的安全感。
谢悬之将碗放下,轻声走到她身边。
他望着日思夜想的少女的脸,自由中带着些野性,明媚中无限安静。
他就这样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唇,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一般。
缱绻与笑意,还有晶莹的泪水,一同在他眸中无声漫溢开来。
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他终于忍不住俯下身来,伸手轻轻抚摸她的下巴,在她鼻尖轻轻一吻。
清凉柔软的触感,像拥有了这世界最美好的最珍贵的宝物。
窗外明月清雪,山茶花绽放。
真希望这场梦不会醒。
千年万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