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孙丽：“新来的工资多少？”
她说：“跟市场行情差不多，你别问了，好好干。”
我没再问了，但心里开始记着。
2022年，月薪六千二，加班一千一百九十个小时。
项目组临时加任务，我连续上了二十多天班。
中间有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
我说：“妈，我这周忙完就回去。”
忙完了，我妈自己去的医院。
2023年，月薪六千五，加班一千一百八十个小时。
孙丽换了新包，五万多，她说自己买的。
我看了看我老婆的包，两年前买的，拉链坏了，还在用。
2024年，月薪六千五，加班一千一百七十五个小时。
李成辉换了奔驰，在年会上说：“公司今年效益不错，感谢大家。”
然后年终奖为零。
我把所有数据拉到一个Excel表格里。
加班时长、加班费率、应发金额、实发金额。
每一行都对应一条记录。
每一条记录都有对应的邮件、聊天记录、审批单。
我把公式设好，敲下回车键。
屏幕跳出一个数字：1，862，374.58。
一百八十六万两千三百七十四块五毛八。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不是没看懂，是看懂了，但没有感觉。
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反而听不到声音了。
我把鼠标移开，重新看了一遍。
十年。
平均每个月加班九十多个小时。
十年，一万两千六百个小时。
一万两千六百个小时，如果换成正常工作时间，是一千二五百七十五个工作日。
整整七年。
这七年，我坐在工位上、待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屏幕。
十年时间，我加起来多干了整整七年活。
而公司给我的加班费，连七个月的工资都不到。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旁边工位上的小杨正在收拾东西，他才干了两年。
他说：“周哥，你在这儿干了十年？”
我说：“嗯。”
“你怎么忍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我说：“不知道。”
不是不知道，是懒得解释了。
我重新打开“备份”文件夹，开始逐项截图。
每一张工资条，每一封加班申请邮件，每一条OA审批流程。
都存下来。
不是用公司硬盘，是用我的移动硬盘，一个黑色的小U盘。
插在工位后面的USB接口上，别人看不到。
我一张一张地截，一张一张地存。
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十二个月的考勤记录，十份年度审批单，三十二张报销截图。
全部打包到一个文件夹，命名叫“离职大礼包”。
谁也不知道这个文件夹存在。
他们不知道，这十年，我记的账，比我报的账还多。
我关掉电脑，拔下U盘，放进衬衫口袋里。
又拍了拍口袋，确认它还在。
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快。
就是很平静，像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晚了一会儿，我把交接清单打了出来，放在孙丽桌上。
清单上只有三行字：凭证、报表、印章。
都是我能留下的。
剩下那些，我留不了。
十年，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现在，是时候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