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是青莲谷最厉害的神医,可她生性清傲,规矩极多。
我爹被山匪打断七筋八脉,我带着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两碎银子,跪在门外求她救命:
“夫人,整个青莲谷只有你的医术能救我爹了。”
她看了我一眼,眉头微蹙:
“规矩你知道的,青莲谷不收碎银,一百两诊金,先交清,再问诊。”
看着爹一点一点流失的生机,我强忍着心里的痛楚,用近乎低贱的语气乞求沈青芜:
“我是你夫君,我爹是你公爹,难道不能”
“那也一样,青莲谷的规矩不能破。”
我爹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了,却还是安慰般地冲我笑了一下:
“惊珩,爹不治了,爹年纪大了,不值当让神医娘娘破例,你别别为了爹跟自己夫人闹。”
当了一辈子硬骨头的人,临到生死关头,却在替我赔小心
我没再停留,起身往谷外跑。
可等我挨家挨户敲门磕头,借来一百两时,沈青芜却闭了问诊堂的门。
原来,是沈青芜那个会制毒的师弟又给自己下了毒。
而沈青芜此刻正分文不取,在给她的师妹解情毒。
药童说:
“郎君,你爹被抬进偏屋了,但沈谷主特意交代了,让你等等,等她解完薛师兄的情毒,自然会去给你爹看诊。”
那天,我从白天等到夜里。
沈青芜终于来了,可爹的身体早就没了温度。
我像个疯子一样质问她:“你师弟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情毒,根本不会危及性命,你为什么不能先来看看我爹!”
她看向我,目光凉薄:“病无缓急,所有病人一视同仁,我的规矩你还没记牢吗?”
又是规矩,这两个字我听了七年。
可原来,她的规矩,只对我。
既如此,我便留下一封决绝信。
此后,她的规矩再与我无关。
原来痛心到极致,连眼泪也会消失。
我转身。
轻轻把爹的手放回被褥里,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总是舞着一把大刀,喜欢在我面前吹嘘自己的刀法天下无双的小老头,被活生生疼死了,再没了一点生机。
时至此刻,沈青芜眼里依旧没有一丝愧色。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可脖颈间醒目的欢好痕迹却怎么也遮不住。
她走到床前,只看了我爹一眼,便收回视线:
“筋脉损了九成,就算保住了命也是个废人了,你爹是个要强的人,想必宁死也不愿做个废人。”
“你爹死了,你还有我,往后你也不必谷外谷内来回奔波了。”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就好像我爹不是死了,是他成全了我爹,成全了我。
我攥紧了拳,喉间隐隐散出血腥味。
“那我该谢谢你吗,神医娘娘?”
沈青芜听出了我声音里的嘲讽,愣了愣。
从前我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什么时候同她这般说过话?
她的脸色瞬间黑了:
“陆惊珩,是你自己没有带够诊金,怨不得旁人!”
“何况你爹的伤是自己咎由自取,上了年纪还整日在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他若能本分些,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我用尽浑身力气,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手在颤抖。
心脏像是被钝器一刀一刀割开,疼的几乎窒息。
她说我爹咎由自取,可明明是她这些年行医脾气古怪,王孙贵族不诊,心绪不佳时不诊,得罪了不少人,想取她性命的人不知道几何。
若非我爹这些年守在谷外,她又怎么能安心做她的世外神医?
我爹没让我告诉过她:
“青芜心气儿高,她要是知道该赶爹走了。”
“爹的惊珩喜欢她,爹护着她也是护着惊珩。”
我爹原本可以隐退,顺遂度过余生。
是为护她才重新拿刀,七年时间,留下一身旧疾。
到头来就只换来一声咎由自取。
我抬头,看向沈青芜,一字一句的开口质问,声音忍不住发颤:
“那你的好师弟又带够诊金了吗?”
“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给自己下药,就不是咎由自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