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到了。

我在一片白光中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人。

他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册子,翻到写着我名字的那一页。

"洛识蕴,阳寿十六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没什么波澜。

"你的案子有点特殊,我查了很久。"

我站在桌子对面,不太紧张。

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用手指点着册子上的记录,一条一条往下念。

"三岁,预知花瓶坠落,推开幼妹,自己被砸伤,功德加一。"

"六岁,关闭燃气灶,阻止火灾,功德加一。”

“受惩罚——母亲掌掴。"

"八岁,拽幼妹下公交车,阻止追尾事故,功德加一。”

“受惩罚——零花钱停半年。"

"十岁,拔掉劣质充电器,阻止爆炸,功德加一。”

“受惩罚——门口罚跪三天。"

"十一岁,拽住邻家男孩衣领,阻止其冲入将发生车祸的路口,功德加一。”

“受惩罚——被男孩家长投诉,母亲当众道歉,回家罚抄课文五十遍。"

他念了很久。

每一条功德后面都跟着一条惩罚。

像一组对仗工整的判词。

"十四岁,预知楼上邻居家煤气泄漏,凌晨挨家敲门示警,功德加一。”

“受惩罚——被父亲拎回家扇耳光,罚站至天亮。"

"十五岁,预知妹妹在学校走廊会被坠落的吊灯砸中,冲过去推开她,功德加一。”

“受惩罚——妹妹摔倒擦伤膝盖,母亲不问缘由罚其一周不许吃晚饭。"

念到最后一条,他的手指停住了。

"十六岁,预知整栋楼坍塌,将父母及幼妹推入安全区域,自己坠入废墟,功德加一。”

“自身,死亡。"

他合上册子,看着我。

"十六年,二十三次预知,二十三次救人,二十三次受罚,零次被感谢。"

"最后一次,以命相抵。"

他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矩,普通死者投胎,下辈子的去向看上辈子的功过相抵。“

”你的功德"

他翻了翻册子后面的附页,皱了皱眉。

"你的功德远超过你所承受的苦难。”

“按地府的核算标准,你这种情况很罕见。"

他站起来,从桌子后面走出来。

"地府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留在此处,成为预知司的判官,以后负责将预知能力分配给阳间合适的人。"

"第二,投胎。”

“下辈子的家庭由地府特别指定,保证疼你爱你,不会重蹈覆辙。”

“预知能力收回,你过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我想了想,决定得很快。

"第二个。"

他点了点头,像是料到了我的答案。

"可以,但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关于你上辈子的那些家人的结局。”

“你父亲后半生腿疾未愈,至死未能独自行走。”

“你母亲患上了严重的强迫症,每天把你的遗物擦洗七遍,至死未停。"

"你的妹妹"

他看了一眼册子。

"她后来当了心理咨询师,专门做家庭关系方向。”

“每年你的忌日,她都会去坍塌遗址,站一整天。"

"她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一只织了一半的手套。”

“是你没织完的那只。”

“她试过很多次,想把最后几针补上。"

"但她不会织。"

我站在白光里,没有说话。

"你不恨他们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说不上来。"

"活着的时候很恨,死了以后就不恨了。"

"但是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他们了。"

他提起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准了。"

白光开始变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感觉自己在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

"是个女孩,哭声好响亮。"

然后一双温暖的手接住了我。

很稳,不会松开的那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