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凌晨。
思晴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往身旁一摸,摸了个空。
“柳儿姐?”她揉着眼坐起身,在屋子扫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窄小的屋子里没有其他人影。
思晴穿上衣服寻出去,在院子里看见裹成一团蹲在地上的人。
“柳儿姐,你在这里干嘛?不冷吗?”思晴走到她边上蹲下。
范柳儿看着寨子入口的方向,轻声开口:“这个时候,起义军应该已经进城了吧?”
思晴默了默,随后道:“应该是吧。”
范柳儿心里很慌,这种慌乱只有在她落水那次才有过。
但跟那次又不一样,那次只在落水时那一刻有,而这一次,她从昨晚入夜便开始慌了。
慌到一夜未睡,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李沉壁的脸。
她想,她应当是喜欢上李沉壁了。
“柳儿姐,你后悔了吗?”思晴问她。
范柳儿想了想,摇头,“没有。”
她很清醒,即便她逃跑之前就看明白她对李沉壁的感情,她依旧还是会跑的。
她对李沉壁的那点喜欢,不足以支撑她留下陪着他共度生死。
说她凉薄也好,自私也好,她仍然觉得,她自己的安危比任何人都重要。
她只是...
撑着膝盖站起身,她裹紧身上的衣服,“走吧,回屋睡觉吧,太冷了。”
“好。”思晴转身往屋子里走。
范柳儿走在她身后,进屋前又回头往寨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时的兴州城。
起义军已经到城下,比预计的早到了两个时辰。
李沉莘在收到起义军快到城门下的消息时,总算是开窍,明白自己被耍了。
这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带着妻儿准备从府中地道逃跑。
李雨禾一夜未眠,心系着李沉壁跟范柳儿,被关在屋子里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怎么睡着。
这一晚也是彻夜难眠。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听到外面传来杂乱的声响。
动静还不小。
她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原本一直有人把守的房门外此时空无一人,而院子里一片混乱,下人全都行色匆匆往外走,每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提着。
她心下一紧,迈步走出房门,刚要往大厅走,就看到自己的爹娘带着弟弟,手中抱着包袱,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她下意识出声,“爹,娘,你们要去哪里?”
然而没有人回答她,不远处的一家三口忙着逃命,完全忘记了她的存在。
忘记在这个院子里,他们还遗留下一个女儿。
那一刻,李雨禾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三道背影,心里竟然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而是一种终于从这段亲缘关系中被剥离出来的轻松感。
李沉莘原想的是,起义军进城后,肯定会在城中大肆打劫一番,他先躲进家中的密道,从密道出去是李家原本的祠堂旧址,那里地址偏僻且废弃多年,平时无人过去,可以先在那里躲上一段时间,再找机会出城。
结果没想到,密道被人封了。
整个李府,知道这个密道的也就这么几个主子,能干出把密道封掉的除了李沉壁不可能再有其他人。
当即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合理,李沉壁前段时间突然的狂妄嚣张,行事又频频被他抓住把柄。
原来这一切,都是李沉壁的计划。
他被气得差点一口气没缓得上来,然而此时明白已经晚了,错过了逃走的时机。
大夫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咱去找母亲吧,老二肯定不会不管母亲的,咱去找她,求她救救咱们。”
李沉莘这才想起,自己忙着逃命,连他母亲都忘记带上了。
对,李沉壁不管再怎样恨他,两人都是从同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亲兄弟,他不可能不管母亲。
只要他去求求母亲,母亲肯定会救他的。
顿时又有了希望,三人从密道出来,快步朝着西院跑去。
西院这边,老夫人坐在佛龛下,看着佛龛无言。
老嬷嬷站在她身后,许久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夫人,您别想太多,这亲缘也是有命数的。”
老夫人看了佛龛许久,才收回视线,声音暗哑,“我只是没想到,李沉莘当真会做得这般无情。”
“我这个母亲不管就算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丢下。”
“我心口子疼啊,一想到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竟然是如此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就喘不上来气。”
老嬷嬷立马走到她背后,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同时安慰道:“这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歹竹也能出好笋,好竹也能出歹笋,怎么能怪您呢,是大爷自个作孽。”
“您瞧,二爷,不就挺好的。”
说到李沉壁,老夫人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李沉壁策划的,自己被蒙在鼓里,一直到刚才李沉壁才派人来跟她说明情况,让她不要慌乱。
这些日子老夫人为了李沉壁不知道跟李沉莘吵了多少架,呕了多少气,结果现在得知自己被这个小儿子耍得团团转,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况且,这不是寻常的小打小闹,这是一场亲兄弟之间的厮杀。
无论谁输谁赢,死得都是她的儿子。
“哐哐哐。”敲门声打断了老夫人的思绪,主仆俩同时侧头看向门口。
老夫人开口:“是雨禾,这种时候还这么有礼数知晓要敲门的,除了她没别人。”
老嬷嬷上前打开门,果然是李雨禾。
李雨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老夫人面前,蹲下坐在她脚边,双手抱住老夫人的腿,将脑袋靠上去。
很轻很平静地开口:“祖母,我父亲母亲不要我了。”
老夫人垂眸看着她,良久后,伸手摸着她的发,“不要便不要吧,祖母要你。”
此时城门口,刘清孤身一人站在紧闭的城门外。
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每个人手中都握着沾了煤油的箭,箭头燃着火星子,气势汹汹对准起义军军队伍。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燃着的箭就会射进起义军队伍中。
起义军队伍没有再继续上前,而是停下,片刻后有一人骑着马从队伍中走出来,立在队伍最前面。
刘清先是甩了甩袖子,证明自己身无一物后,才迈步朝着起义军队伍走过去。
走到一定距离,队伍中射来一支箭,插进他脚前的地上。
但凡他走快一步,那箭就插他脚背上了。
刘清暗自咽了口唾沫,默默收回脚。
深吸一口气压稳自己的声音后,才朝着对面开门。
“想必这位就是燕将军吧,在下是兴州太守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