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我回了重庆。
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重庆那股熟悉的湿热猛地裹上来,热得我头皮发麻。
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客厅里新装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吹得我后脖颈一凉。
沙发上的四个人同时抬起头。
八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像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爸爸把报纸拍在茶几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还知道回来?”
妈妈也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眶骤然泛红。
我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墙边,换鞋的动作很平静:“我回来看看,不会待多久。”
“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江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很平静:“我之前不是说了,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鬼混,你们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我走进去,想把行李放进卧室。
可却发现,卧室里的东西都被清空了,原本放床的地方,装了一整面镜子,角落里立着把杆。
“我的房间呢?”我问。
爸爸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虚:“你走了以后,你弟弟说想学街舞,家里没地方,我就把……就把你那个屋子收拾出来给他当舞蹈室了。反正你也不回来住……”
我点了点头:“没关系,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小靖!”爸爸突然冲过来,一把拉住了我。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肩膀贴着我后背,我感觉到他在发抖。
“你别走……”
“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回来吧,你想装空调就装,想吃蛋糕就买,爸爸以后什么都不偏心了好不好?你回来住,别走了……”
我僵在原地,后背上他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温热的,潮湿的,像极了过去二十多年,我闷在那个没有空调的小卧室,感受到的空气。
妈妈站在客厅中央,嘴唇紧抿着,没说话。
姐姐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二弟,回来吧,我们都挺想你的。”
弟弟也凑过来,拽着我的衣角,眼眶里蓄满了泪:“二哥,留下来吧。我把舞蹈室还给你,我不要了,你住回来好不好?”
我慢慢挣开爸爸的怀抱,转过身。
他的脸上全是泪,眼角的皱纹比一年前深了许多。
我的视线越过他,越过妈妈,越过姐姐和弟弟,落在客厅那台崭新的空调上,最后落在木地板和镜子上。
“这个家已经没有属于我的位置了,我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淡淡地笑着。
“你房间还可以改回来。”他仰着头看我,眼泪淌进嘴角的纹路里,“现在就改,拆了那面镜子,买一张新床,你回来好不好?”
“不用了。”我淡淡道,“我在研究所那边有宿舍,是个两居室,里面什么都有,同事对我也很好。”
“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我眼神瞥过那间舞蹈室,“看到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我提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里面传来爸爸撕心裂肺的喊声:“小靖!”
我没有回头。
这个家没有我的位置。
可我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们有他们的偏心。
而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