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怒。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屈起手指,在安岁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安岁捂着脑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花相之侧头看她,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举起杯子,对着灯光照了照,酒液撒出一点,溅在他指尖。
“他们说得没错。”
他突然开口,语气挺平静。
“我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除了钱,一无是处。”
安岁很惊讶,对他另眼相看:“你原来有自知之明”
“啧。”花相之被她气到,又用力敲了敲她脑瓜儿:“这时候,我自暴自弃,你该反驳,懂吗?你该哄我,说不是,花哥最好啦。说你就觉得我不一样,特别帅,有独到的魅力。嘴甜点会死啊,白给你买糖吃了。”
安岁凶狠捂头:“你说的是实话。他们说的也是,我干嘛反驳。”
安岁说他:“你这人本来人品就不行,交朋友也交不到好人。只能交到这些表面兄弟,这不是很正常活该别人背后说你。”
花相之指节敲着杯沿直哼哼:“表面兄弟怎么,这就挺好啊。本来出来玩能有几个真心朋友大家一起偶尔玩玩游戏喝个酒而已,你真以为生死之交啊?”
他满不在乎比划着:“别说背后说我。他们几个背后就没互相说过坏话前几天还跟我说觉得那谁太傲,又说那谁装的人模狗样其实钻钱眼去了,剩下的,平时哥长哥短的,背后哪个不骂这帮孙子真难伺候”
安岁:“原来你们都是塑料兄弟。”
花相之哼笑一声,仰头喝了口酒:“才知道啊。真认真你就输了。都是你知道我知道的关系,谁都看不起谁,谁都傲!好吧但对我来说,能出来玩,就算给面子。非在意背后那些小动作干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那活该你活得难受!”
安岁没说话,托着头,一双大眼就那么仔细望着他,澄澈透底,像是要瞧进他眼底,穿透这层皮,扒开他的心脏,看看他是不是真心这么想,是不是蒙她呢。
男人转过头,看着安岁那双黑黝黝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像要把人吸进去。
“怎么,同情我?”
他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安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妹妹,同情男人,可是倒霉的开始。”
安岁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确实生得好,睫毛长,五官轮廓立体,皮肤好得毛孔都看不见,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帅气。
但这会儿,这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自嘲和挑衅,他故意把自己伤口撕开给人看,想当个嬉皮笑脸的疯子。
疯子抓得自己鲜血淋漓,把丑恶的伤疤向围观群众展示,笑嘻嘻的甩着血,说,你看,我一点不疼。
我不在乎。我不怕疼。
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你也别想伤到我。
安岁才不惯着他呢。小土狗伸出利爪,一巴掌下去,拍在他那装模作样的俊脸上:“你装什么”
安岁:“我又不在乎!谁管你疼不疼难不难受你想骂就骂好了。我不同情你。你也说他们坏话呀,装什么大度洒脱。你这人一看就小心眼,肯定恨得牙牙痒。你哭一哭,我也不会嘲笑你!”
骗他的,其实会嘲笑。
但是既然安岁自己哭的时候被他看到了,那他哭的时候安岁也看到才公平。
安岁冰凉的手拍在脸上,花相之那双原本讥诮的眼,这会儿倒是微微睁大了些。
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晃荡出一圈圈细碎的光晕,映得他眼底也明明灭灭。
包厢很吵,那帮人玩真心话大冒险玩得正疯,有人输了在鬼哭狼嚎地脱上衣,有人举着酒瓶子起哄。这边的角落却是被割裂出来的一块孤岛,岛上只有他和这只拍着他脸,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狗。
“哈。”
半晌,花相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气音,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到了极点。他把酒杯随手搁在桌沿,玻璃磕碰大理石发出一声轻响。身子前倾,那股子残留的淡淡烟草味混着酒气,瞬间便铺天盖地地罩了过来。
“行啊。安岁。”
花相之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凉意,像是逗弄宠物似的,去勾安岁颊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安岁偏头躲开,他也不恼,手指顺势滑落,虚虚地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嘴挺利索。骂我骂的挺顺嘴啊。刚还觉得你这会儿挺乖,合着把骂人的劲儿都攒着对付我呢?”
他凑得更近了,近到安岁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小小一团的自己。
“装大度,小心眼?”他舌尖顶了顶牙根,“认识不长,你倒挺懂我。哈”
“知道我小心眼……那你还骂我不怕我报复你”
安岁哼一声:“我不怕你。”
她静静瞅他,神色也平和,说的话却是刺人:“你就是个纸糊的孔雀,虚张声势,胆小怕事,别人骂你都不敢回嘴,我怕你做什么呢。”
安岁又眨巴眨巴小狗眼,做出个无辜的表情来:“就算骂你,你能怎么样?花相之。你这么大度,风度翩翩。肯定也是一笑了之呗。假,潇,洒。”
花相之被她反复刺着,终于又被激起了点漆黑的情愫。
废话,他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本来出来放松放松,结果不是这个背地说就是那个明着骂,憋着火忍到现在很不错了。谁来了都要不赞他一句高素质
偏偏这个安岁不知好歹,没良心,带她出来散心见世面,却是这么想惹他发火。
花相之重新端起那杯酒,在手里把玩着。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既然你这么了解我,那你猜猜,我现在想干什么?”
没等安岁回答,他已毫不客气地把酒杯递到了安岁嘴边。杯沿冰凉,贴上了安岁的唇珠。那酒液晃荡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带着点辛辣的香气。
这酒很烈,足有四十几度,她这样没怎么喝过酒的几口就会被呛。到时候呛得眼泪鼻涕都出来,可怜兮兮的,重新变回狼狈的安岁,那就很好看了。
“喝一口。”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点诱哄,又带点咬牙切齿。
“喝了这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不然……”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安岁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那双倔强的眼睛上,“我就跟阿年告状了。说你吃里扒外,拿着我的钱喝柠檬水,背地里却联合外人说我坏话,把我打击的一蹶不振,很难过。心都伤透了。”
“安岁。阿年很疼我的。你觉得,他会不会又再觉得你故意挑拨离间迫害我呢?”
他手腕微微用力,杯沿压得安岁嘴唇泛白,酒液溢出来一点,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滑过下巴,滴落在她的t恤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安岁就是不张嘴,咬紧牙关,坚决不喝。她看出这孔雀不安好心,这酒一闻就呛鼻,喝下去不定怎么样呢。
“放心,不要你命。一口喝不死人。”
花相之看安岁这如临大敌的样儿,恶劣地笑了起来。心情没由来的好转。
可见他自己骨子里就是个恶劣的人。
他想,欺负只小狗都能爽到。
另一只手却有自己的想法,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伸过去,拇指指腹抹去她嘴角的那滴酒渍。
指腹微凉,擦过娇嫩的皮肤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多少有点暧昧了。
安岁瞳孔微缩,甩头,连同酒杯一起,推开他手。
“我不喝!”
手被推开,他被迫收手,在空中顿了顿,指尖残留的湿意令他又搓揉了两下指腹。
他这是怎么了?
花相之回过神来。这不太像他吧。
为了什么……报复。对,因为这小狗也太不知好歹了。喝口酒怎么了作为惩罚算轻的了。
谁让她总惹他。又和他抢男人,又在他面前哭的,听人说他坏话也不跟着帮两句,还故意说给他看,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他又不是很大方的人。她自己都说了,他小心眼。小心眼睚眦必报,干点坏事,不合理吗?
这很正常啊。有什么暧昧不暧昧的,那是想多了吧,他可是gay来着,虽然是泛性,他也不喜欢这口土狗。
笑死了,谁会喜欢小三狗啊。纯粹是他恶趣味好吧。别太恋爱脑了。
男人逻辑自洽了,他不太耐烦,手里的杯子往前又一举,语气刻意的难听起来:“痛快点,别让我又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