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杨氏醒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她靠在天牢的墙角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铁栏杆。
有时候痴痴地笑着,有时候又捂着脸哭。
皇后和太子询问我如何处置。
我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皇后仁慈,不擅权谋。
太子嘛?
“杨家诛九族,杨氏赐鸩酒,宗琰囚禁于皇家园林。”
我看了太子一眼。
“其他人,你看着处理。”
太子宗睦点了点头。
当晚消息传回来。
杨氏接过那杯酒时很安静,仰头饮尽了,没有留下一句话。
鸩毒发作得快,半盏茶工夫就走了。
底下的人依礼以庶人规格殓了,放置在西角门外的停灵房。
一炷香、一盏灯、一张草席。
杨家抄九族,满门上下二百七十二口,一个没有留。
第二天,太子下令。
“丞相黄延,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忠君报国,反与逆妃同谋,窃换先帝龙体,亵渎皇陵,罪同谋逆。着即抄没家产,夷三族,本人押赴午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钦天监监正孙亦恒,掌星象天机,受命于君,却篡改帝星轨迹,助纣为虐,蒙蔽天听。革去一切职衔,同赴午门,斩首示众,首级悬于观星台前,以告天下。”
“守陵世族赵氏一门,本该尽忠职守、护佑龙脉。却不辨忠奸,私开陵道,纵容逆棺入主墓室。着即革去世袭侯爵之位,押解出京,流放岭南烟瘴之地。”
“凡参与换尸之内监、侍卫、杂役,共计五十二人,荼毒先帝遗骸,天理难容。着即押至西市,当众杖毙,以告先帝在天之灵。”
“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具结,三日内行刑完毕。”
听到消息,我心里甚感欣慰。
宗睦,处事利落、迅速果敢、是非分明、张弛有度,比宗轩更甚之。
次日,宗轩的棺椁重新妆殓。
太医院张院首亲手缝骨,将那截指骨放回皇帝缺失的那只手上。
棺椁停稳的那一刻,龙脉地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金光裹住棺身。
我退后半步,朝那口棺微微颔首。
“孙儿,我送到了。”
“大齐,保住了。”
登基大典定在七日后。
新帝宗睦穿了龙袍,在太和殿前接受了百官朝贺。
那孩子到底才十四岁,冠冕戴在头上大了一圈,垂旒几乎遮了半张脸。
可他站得很直,背脊绷得紧紧的,从头到尾没有晃一下。
大典快要结束时,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少年帝王整了整衣冠,然后双膝落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端端正正给我磕了一个头。
“大齐有老祖宗,是曾孙儿之幸,是天下万民之幸。”
他抬起头,露出底下一双清亮的眼。
我伸手扶他起来。
十四岁的肩膀隔着龙袍摸过去,到底还是单薄。
我想起宗轩十四岁那会儿,第一次穿上龙袍时的模样,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绷着一口气硬撑。
“你父亲走得冤。”
我替他正了正冠冕上偏了半寸的那根垂旒。
“你好好坐着那把椅子,别让它再歪了。”
宗睦深深吸了一口气。
点头,点得很用力。
晚上,我登了观星台。
天穹整个敞在头顶,缀满了星,一颗一颗亮得像明珠。
我一眼就找到了那颗新帝星。
宗睦的命星,悬在正中央,虽然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薄而透,但亮得干净,稳稳地端在那里,不偏不倚。
四周没有暗星纠缠,没有阴影遮蔽,星河清朗得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铜镜。
我在石案前坐下,把星盘摊开在膝上。
盘面上的指针安静地停在正中,纹丝不动。
我笑了笑。
大齐的繁荣昌盛,果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