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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大元夜里睡得特别沉。
当炮火响起的那一刻,他的心踏实了,仿佛一块石头落了地。
一大早,外面的街上就人流攒动,人声不断。
卸下门板,余大元才发现,整条街上的铺子,竟然没有人开张。
行人脚步加快,神情慌张中夹杂着愤怒。
当他要去送货时,正好赶上刘掌柜来开门。
“大元,你这是去送货?”刘掌柜大声喊道。
“是啊,刘大哥,你今天来的够晚的。”
“你听没听说,外面打起来了?”刘掌柜满脸气愤,“昨晚上响了一夜的炮声,这群狗娘养的,真敢打啊。”
“谁说不是,对了,刘大哥,他们怎么也没有来开张啊。”
“哎呦,大元兄弟,都什么时候了,还开张,抓紧时间去买粮食吧,打仗了,粮食都涨疯了。”
刘掌柜用手指了指其他店铺,“那老几位早就去粮店了。你也抓紧吧,去晚了,那粮食还不知道什么价呢。”
余大元连忙点头致谢,刚要离开,又被刘掌柜叫停了。
“听哥哥一句劝,有钱你就多买点粮食,怎么也要够吃两三个月的,别看打的热闹,进不了城,咱有29军。”
看着刘掌柜那自信的样子,余大元憨憨一笑,“您也多存点粮食。”
“不妨你说,早买好了。”
余大元点点头,挑着食盒向胡同口走去。
可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赶驴车的张老汉竟然没有来。
来的是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
个子不高,瘦得像根柴火棍,两条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一高一低。
她站在驴车旁边,手里攥着缰绳,见余大元出来,咧嘴一笑。
“俺爹说,让你多担待,他今天有事,不能来了。”
余大元愣了愣,“你叫什么?会赶车吗?”
“俺叫大春,俺从小就会赶车,俺赶车老好了,你就等着瞧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挺着胸脯,一副大人模样。
但她的手在抖,指节都发白了。
余大元看着她,点了点头。
大春见他答应了,高兴地往车上爬。
车板子高,她腿短,蹬了两下没上去,最后是撑着车帮子翻上去的。
“走吧,慢点就行。”
大春学着大人的样子吆喝了一声。
声音尖细,驴没理她。
她又吆喝了一声,驴还是不搭理。
她急了,拿缰绳抽了一下驴屁股。
驴往前一窜,车跟着一歪,大春身子一晃,差点栽下来。
余大元一步跨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没事!”她脸红了,“俺在家赶得可好了,这驴跟俺不熟……”
等到上路,拐出胡同,差一点撞到旁边的房子上。
“行了,还是我来吧。”余大元伸手要接缰绳。
大春把缰绳往身后一藏,眼泪都快下来了。
“这路俺不熟,熟了就好了。你再让俺试试。”
“你还小,没有那么大力气。”
大春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俺不小了,俺都十四了。”
余大元看着眼前这个十二岁样子的小姑娘,心中一叹。
“你家没有大人了?”
大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俺娘前年没了。俺弟刚十岁,俺爹今天早上来,出门的时候被人撞了,腿肿得老高,起不来了。就俺来了,俺家粮食都没来得及买。”
说到“粮食都没来得及买”的时候,她声音低了下去。
余大元张了张嘴。
“不着急,等把货送完,我陪你去买粮食。”
大春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好。”
一路上,余大元都小心帮着她。
该拐弯的时候提前说一声,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帮她拉着点缰绳。
大春学得很快,走了两条胡同,已经能稳稳当当了。
“你在这等着。”
余大元把驴车赶到胡同里,让大春看着车,自己去送货。
“余掌柜,你可算来了。”二掌柜迎上来,“昨夜的炮声太吓人了,一早就听说,打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大家都跑粮店去了。今儿早上粮价就涨了两成,到下午还不知什么价呢。”
余大元也跟着叹了口气。
“余掌柜,你买粮食了?”
“还没买。”
“哎呦,那可不行。”二掌柜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城外进不来粮了。就城里这点存粮,撑不了几天。”
二掌柜称肉,结账。
等到要走的时候,他有些欲言又止。
“二掌柜,我明天就不来送货了。”余大元笑道:“没有货了。”
二掌柜连忙点头,“等到什么时候有货了,你再送。”
余大元被二掌柜亲自送出了门。
从丰泽园出来,余大元又去了济丰楼。
济丰楼一句话,什么时候再送,等通知。
送完货,余大元带着大春往粮店走。
粮店门口排了两条长队,从台阶上一直排到街口,拐了个弯又排出去老远。
队伍里没人说话,都绷着脸,眼睛盯着粮店的
大春站在队伍尾巴上,踮着脚尖往前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头。
余大元看了看队伍,又看了看大春。
“你在这等着。”
他拐进胡同,直奔街角粮店。
店里人挤人,王掌柜正满头大汗地称米。
“两袋白面。”余大元把钱拍在柜台上。
王掌柜冲伙计使个眼色,领他从后门搬出两袋面粉。
“粮价涨了不少。”余大元接过来。
“城外进不来,谁也不知道下批什么时候到。”
他从胡同里出来,肩上扛着两袋面粉,走到驴车前,放上去。
“大春,这些粮食先拿回家。回家告诉你爹,这两天饭馆子不用送货了,什么时候再送,等通知,粮食钱,下次来的时候再说。”
大春看着那两袋粮食,愣住了。
她看了余大元一眼,又低下头,舔了舔嘴唇。
“余掌柜……”她声音有点哑。
“别说了,拿回去吧。”余大元把粮食在车上放好,拿绳子捆了两道,“你爹的伤要是重,去德胜门找同仁堂分号,报我名字,先赊着。”
大春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没擦,低着头,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俺记着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余大元把缰绳递给她。
这回她接过去的时候,手不抖了。
大春赶着驴车走了。
这次她赶得稳当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晃,但驴听话了。
余大元站在胡同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驴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