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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研究生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很好。
我穿着宽大的硕士服,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由着沈屿帮我拨穗。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我送他的手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像北方的夜空,秒针走得很稳,一格一格,从不为谁回头。
“乔岁宁,”他退后两步,举着相机,笑得眉眼弯弯,“看镜头。”
我仰头,把毕业证举过头顶,风吹过硕士帽的流苏,金色的阳光砸在脸上,有些晃眼,我却没躲。
这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在高考后的暴雨夜,摔在ktv门口台阶上,浑身湿透的女孩,那个穿着不合脚的高跟鞋,光着脚从山上挪下来,血混着泥水流进鞋里的女孩,那个在火场浓烟里,攥着录取通知书昏迷过去的女孩。
她们都活过来了,而且活得很好。
“岁宁?”
身后有人叫我,声音带着试探和不确定。
我回头,看见一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是高中班长,叫林叙。
她胖了一些,穿着格子衬衫,手里拎着给妹妹买的礼物,显然也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真的是你!”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刚才远远看着像,都不敢认,你变化太大了,听说你考上a大的研究生了?厉害啊!”
“嗯,毕业了。”我笑着点头,把毕业证收进包里。
班长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沈屿身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暧昧的笑:“男朋友?”
“未婚夫。”沈屿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包,朝他伸出手,“沈屿。”
班长握了手,寒暄两句,目光在我和沈屿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惊天大秘密:“对了,你知道谢屿川和程昭昭的事吗?”
我眨了眨眼,这两个名字,像是从很远的过去飘来的尘埃,落在耳朵里,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
我甚至需要在大脑里检索一下,才能勉强把这两个名字和两张模糊的脸对上号。
“不太清楚。”我说。
“他俩锁死了,互相折磨,”林远摇头,语气里带着唏嘘,“谢屿川当年不是为了你追去北方了吗,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魂不守舍,挂了好几科,差点被退学。程昭昭更疯,跟着他去了南方,天天查他手机,闹到他宿舍去,把人家女同学都骂哭了。听说两人现在还在一块儿,三天两头吵架,程昭昭控制欲越来越强,谢屿川抑郁得去看心理医生了”
班长说得绘声绘色,像在讲一部狗血电视剧,一部与我不相关的电视剧。
我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你说当年你要是”班长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尴尬地挠头,“算了,都过去了,你现在过得这么好,对了,你俩什么时候结婚?”
“明年开春。”我说。
“恭喜恭喜!”
又寒暄了几句,班长挥手告别,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沈屿牵起我的手,十指相扣,掌心干燥而温热。
“冷吗?”他问。
“不冷。”
我仰头看着天空,北方的云很高,很淡,像被水洗过一样。
有鸽子成群结队地飞过,翅膀掠过天际,没有停留。
谢屿川和程昭昭。
他们互相折磨,他们一地鸡毛,他们锁死在彼此的世界里,像两条咬住了对方尾巴的蛇,在泥潭里越陷越深。
这些消息,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信号,与我毫不相关。
我甚至没有产生一丝快意,也没有一丝怜悯。
现在这里有我的人生,有我的未来,有我的岛屿。
“想什么呢?”沈屿捏了捏我的手指。
“想晚上吃什么。”我转头看他,笑了起来。
沈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乔岁宁,你刚才听那么认真,我以为你在感慨过去。”
“没有过去,”我说,语气轻松,“只有未来。”
那些暴雨,那些鲜血,那些浓烟,那些跪在雪地里求我回头的背影,那些“别闹”“你坚强点”“等我回来”的声音,都已经成了旧报纸上的铅字,泛黄,模糊,被新的日子覆盖。
我不再是被选择的二选一。
我是乔岁宁。
是a大物理系的硕士毕业生,是即将去中科院读博的学生,是沈屿的未婚妻,是我自己。
雪我自己看了,路我自己走了,人生我自己挣来了。
这就够了。
沈屿牵着我往校门外走,夕阳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上并排着,谁也不依附谁,却谁也不会离开谁。
他手里还拎着我的包,里面装着崭新的毕业证,和一张下个月去中科院的报到通知。
我攥紧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再也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