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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萧珩脸上的决绝瞬间碎裂,血色褪尽。
他猛地转过身,瞳孔骤然缩紧。
赵芊芊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漆黑药汁溅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呆滞地望着院门方向。
谢淮一身玄色龙袍踏入院中。
他身后是森然肃立的禁军,将小小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张清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
我从未觉得他那张脸如此威严迫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我被两个亲卫按着跪在地上,发髻散乱,下巴上还留着赵芊芊掐出的红痕,腕上是萧珩捏出的青紫。
谢淮的眸光骤然一沉,眼底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确认我无恙后,才缓缓扫向院中其他人。
最终定格在萧珩脸上。
“靖王世子。”谢淮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骤然陷入死寂,“好大的威风。”
萧珩浑身一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满院人齐刷刷跪伏,额头抵地,噤若寒蝉。
按住我的那两个亲卫早已松开手,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赵芊芊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淮一步步走过来。
玄色靴子停在我面前。
他俯身,伸手将我扶起。
动作很轻,掌心温暖,却在触到我腕上青紫时,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压着怒意。
我摇摇头,借着他的手站稳。
谢淮这才抬眼,看向仍跪着的萧珩,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淡,却更让人胆寒:
“朕竟不知,靖王府的后院,如今是世子说了算。连朕的贵妃,都敢动了。”
“贵妃”二字,他说得清晰缓慢。
萧珩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碎。
“皇、皇上”他声音发颤,“臣、臣不知臣以为她”
“以为她在说谎?”谢淮接过话,语气平淡,“以为一个丫鬟,不配为妃?还是以为,朕的女人,你靖王府想动便动?”
每问一句,萧珩的脸色就白一分。
靖王妃在此时匆匆赶来,见到院中阵仗,腿一软,被丫鬟扶着才没倒下。
她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皇上息怒!珩儿年轻不懂事,冲撞了贵妃娘娘,臣妇代他向皇上、向娘娘请罪!”
谢淮看都没看她,只垂眸看我,声音放柔了些:“爱妃受惊了。”
我摇摇头,没说话。
他这才转向萧珩,缓缓道:
“赵氏女谋害皇嗣,证据确凿。即刻押入天牢,交由刑部审理,按律论处。”
两名禁军上前,架起瘫软的赵芊芊。
“不!不要!珩哥哥救我!救我——”赵芊芊终于反应过来,尖声哭叫,挣扎着去抓萧珩的衣角。
萧珩跪在地上,手指抠进青石板缝隙,指节泛白,却不敢抬头。
谢淮继续道:“靖王世子萧珩,褫夺世子封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至于靖王教子不严之过”
他顿了顿,看向面如死灰的靖王妃。
“待朕回宫,再行定夺。”
靖王妃瘫软在地,泪如雨下,却不敢再求情。
谢淮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声音低柔:“我们回宫。”
我点点头,任他揽着往外走。
经过萧珩身边时,我脚步未停。
余光里,看见他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骄纵的眼里,此刻只剩下震惊、不甘。
我收回目光,挺直背脊,跟着谢淮,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困了我十几年的院子。
月光洒在身后,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拉得很长。
如同我早已抛却的过去。
6
谢淮扶我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安神的香。
他一上车便握住我的手腕,小心地卷起我的衣袖。
烛光下,腕上那圈青紫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锁,取出药膏,用指尖沾了,轻轻涂抹在伤处。
药膏清凉,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
“还有哪儿伤了?”他低声问,目光在我身上仔细扫过。
我摇摇头:“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谢淮没说话,只是将我揽进怀里,手臂收紧。
我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压着未散的寒意:“是朕来晚了。”
“不晚。”我轻声道,“刚刚好。”
若是再晚一步
我没说下去,他也明白。
揽着我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已蒙蒙亮。
谢淮一路将我送回长春宫,亲自扶我躺下,又吩咐宫女去熬安胎药。
他坐在床沿,握着我的手,直到我喝完药,才稍稍松了神色。
“睡一会儿。”他替我掖好被角,“朕在这儿陪你。”
我确实累了,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眼前反复浮现萧珩最后那个眼神。
哀求的,不甘的,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他委屈什么?
委屈我不等他?委屈我成了贵妃?还是委屈我,没有如他所愿,乖乖喝下那碗堕胎药,回到他身边做侧妃?
可笑。
身侧,谢淮忽然开口:“爱妃想如何处置靖王府?”
我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他并非真的问我意见,而是在给我一个选择。
一个亲手了结过往的选择。
我想了想,轻声道:“赵芊芊谋害皇嗣,依法论处便是。至于萧珩”
顿了顿。
“褫夺世子封号,禁足府中。皇上既已下旨,便按旨意办吧。”
谢淮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隐去。他点头:“好。”
“那靖王夫妇”
“靖王教子不严,纵子行凶,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谢淮淡淡道,“至于靖王妃,子不教,母之过。但她当年对你有养育之恩,朕便不重罚了。”
我怔了怔。
是了,靖王妃确实养大了我。
给了我衣食,教我识字,让我在王府有一席之地。
这份恩,我记着。
所以方才在院中,靖王妃哭求时,我虽未开口,心中却已软了三分。
谢淮都看在眼里。
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声音柔和下来:
“睡吧,别想了。往后有朕在,没人能再伤你分毫。”
我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谢淮已去上朝,宫女说他在我睡下后,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
我起身洗漱,刚用完膳,便听宫人来报,靖王妃求见。
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靖王妃进来时,眼睛红肿,鬓发散乱,早已没了往日端庄的模样。
她一见我,便跪了下来。
“娘娘”她声音哽咽,“臣妇教子无方,冲撞了娘娘,臣妇有罪”
我示意宫女扶她起来,赐了座。
“王妃不必如此。”我平静道,“此事与王妃无关。”
“怎会无关”靖王妃泪如雨下,“珩儿他他是被臣妇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竟敢对娘娘”
她说不下去,用手帕掩面哭泣。
我静静看着她哭,心中并无波澜。
等她哭声稍歇,我才开口:“王妃今日来,不止是为了请罪吧?”
靖王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堪,随即又被哀求取代:
“娘娘,珩儿他他知道错了。他被夺了世子封号,禁足府中,已是受了重罚。求娘娘看在往日情分上,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饶过他这一回”
“往日情分?”我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忽地笑了,“王妃说的,是哪一份情分?”
“是他命人将我推入冰河,险些让我冻死溺死的那份情分?”
“还是他今日逼我喝堕胎药,要打掉我孩儿的那份情分?”
靖王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王妃,我敬你养我一场,今日才见你。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
“从我被推下冰河那日起,我与萧珩,便两清了。”
“他不欠我,我也不欠他。”
“至于今日之事——”我放下茶盏,声音冷了下来,“他谋害皇嗣,论律当斩。皇上只夺他封号,禁他足,已是看在靖王府祖上功勋的份上,格外开恩。”
“王妃若真为他好,便回去好好管教,让他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别再惹是生非。”
“否则,下一次,便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
靖王妃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也知道,一切再无转圜余地。
她颤巍巍起身,朝我行了一礼,踉跄着离开。
我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恩怨两清。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7
我搬回了长春宫静养。
谢淮几乎放下所有政务,每日处理完要紧的折子,便来陪我。
太医一日三次请脉,安胎药、补品流水般送进来,他都要亲自看过才放心。
夜间我时常惊醒。
有时是梦见冰河刺骨的寒冷,有时是梦见那碗漆黑的药汁,有时是梦见萧珩掐着我下巴的手,和他那双发红的眼。
每次惊醒,谢淮都在。
他会轻轻拍我的背,一遍遍在我耳边说:“清辞,不怕,都过去了。”
声音低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才慢慢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一次,我轻声问他,“明明已经过去了,还是会怕。”
谢淮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怎么会。是朕没护好你。”
他将我搂得更紧些,声音里带着自责:“那日朕该早些到的。”
“不怪你。”我摇头,“是我自己想要回王府。”
“是朕疏忽了,以为你在王府不会有危险。”他叹息。
我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萧珩他”我迟疑着开口,“后来如何了?”
谢淮沉默片刻道:
“禁足在府中,起初闹了几日,后来安静了。靖王上了请罪折子,自陈教子无方,愿交出兵权,以赎其罪。”
我怔了怔:“皇上准了?”
“准了。”谢淮淡淡道,“靖王府权势太盛,不是好事。借此机会收权,正好。”
我明白了。
萧珩的事,不过是导火索。
谢淮早已想动靖王府,只是缺一个合适的契机。
而我,阴差阳错,成了那个契机。
“觉得朕无情?”谢淮低头看我。
我摇头:“朝堂之事,臣妾不懂。但皇上既做了,便有皇上的道理。”
谢淮笑了,轻轻捏了捏我的脸:“朕的清辞,总是这么懂事。”
懂事吗?
我只是知道,在这深宫里,唯有信他,倚他,才能活下去,活得好。
几日后,我收到一封信。
是萧珩托人悄悄送进宫里的。
信很长,厚厚一叠,字迹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开,像是泪痕。
他在信里写,他知道错了。
写他这三年在边关,每每受伤昏迷,梦里全是我。
他后知后觉才明白,他早就喜欢我,只是少年骄傲,不愿承认。
那日冰河之事,是他一生之痛。
他说若我愿意,他愿跳进冰河百次,千次,只要我能原谅他。
他还写,赵芊芊只是恩人之女,他从未对她动心。
许她正妃之位,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心中唯一想娶的,只有我。
我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信,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信纸,迅速蔓延开来,将那些泣血的文字,那些迟来的情深,烧成灰烬。
谢淮进来时,正看见最后一角信纸化为飞灰。
他脚步顿了顿,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我靠进他怀里,轻声道,“一些该烧掉的东西。”
谢淮没再问,只是轻轻环住我。
窗外月色正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还是靖王府的小丫鬟,萧珩还是那个混世魔王。
他逃学去赌坊,被我抓回来,罚抄《礼记》一百遍。
他一边抄一边骂我,骂我是“管家婆”、“讨人厌”。
我坐在一旁绣香囊,不理他。
他骂累了,凑过来看我绣花,忽然说:“清辞,你绣得真丑。”
我瞪他。
他笑嘻嘻地抢过香囊:“丑是丑了点,不过本世子勉为其难收下了。”
后来那个香囊,他一直带在身边。
直到那日冰河之后,我再没见过。
其实有些东西,早该烧掉了。
就像那封信,就像那个香囊。
就像,那段我以为能看顾他一辈子的年少时光。
8
赵芊芊被押入天牢后,起初还嘴硬,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与萧珩无关。
但刑部的审讯手段,岂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将门之女能承受的。
不过三日,她便全招了。
招供的内容,却让整个朝堂为之震动。
她在供词中说,推我下河、灌我堕胎药,并非她一人主意。
萧珩曾多次在她面前抱怨,说我腹中孩子是“野种”,说这孩子若生下来,他便再也要不回我。
是萧珩暗示她,若孩子“意外”没了,他便能顺理成章接我回府,许赵芊芊的正妃之位永不更改。
供词传到谢淮手上时,他正在陪我用药。
看完,他脸色沉了下去,将供词递给我。
我接过,一行行看下去,手指渐渐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皇上信吗?”我轻声问。
谢淮看着我:“你信吗?”
我沉默。
信吗?
那日萧珩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还有他命人端来的那碗药
“赵芊芊或许添油加醋,但有些事,空穴不来风。”我将供词放下,声音很轻,“他确实不想要这个孩子。”
谢淮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朕明白了。”
第二日,这份供词便出现在早朝上。
朝堂哗然。
靖王当场跪地,老泪纵横,自请削爵罢官,以赎子罪。
往日与靖王府交好的大臣,纷纷上疏弹劾,说靖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谋害皇嗣,罪不容赦。往日被靖王府压制的政敌,更是趁机落井下石,参奏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谢淮没有立刻决断。
他将所有折子留中不发,只下令将靖王暂时禁足府中,等候发落。
一时间,靖王府风雨飘摇。
消息传到萧珩耳中时,他正在禁足的院子里喝酒。
听说他砸了满屋瓷器,怒骂赵芊芊“毒妇”,骂我“薄情”,骂谢淮“趁火打劫”。
最后,他醉醺醺地提剑要闯出府,被侍卫拦下,闹了整整一夜。
靖王妃去劝,被他一把推开,额头撞在桌角,血流如注。
靖王气得吐血,指着他骂“孽障”、“逆子”。
萧珩却只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父亲,母亲,你们知道吗?清辞不要我了。她真的不要我了。”
“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如果那日我没有推她下河,如果那日我没有逃去边关,如果那日我早早娶了她现在站在她身边的人,会不会是我?”
无人回答。
只有满院狼藉,和一地破碎的月光。
这些事,是谢淮告诉我的。
他说这些时,我正在窗边绣小衣裳,闻言手指顿了顿,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颗血珠。
“疼吗?”谢淮握住我的手,低头轻轻吸掉那点血迹。
我摇摇头。
不疼。
比起那日冰河刺骨的冷,比起那碗药汁的苦,这点疼,算什么。
“靖王府那边,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问。
谢淮沉默片刻,道:“靖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本应重罚。但念在其祖上功勋,且他已知罪,朕决定,褫夺其王爵,降为郡王,收回兵权,调离京城,去南边做个闲散郡王。”
“至于萧珩,”他顿了顿,“夺其世子封号,终身不得入仕。若他安分,便让他在府中了此残生。若再生事”
后面的话,他没说。
但我知道。
若再生事,便是死路一条。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这个结果,已是最好的结果。
至少,保住了性命。
谢淮看着我,忽然道:“你心软了?”
我摇头:“不是心软。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赶尽杀绝。
没必要,让那段过往,染上更多的血。
谢淮轻轻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发顶,低叹一声:“朕的清辞,总是这么善良。”
9
一月后,太医诊脉,说我腹中是个皇子。
谢淮大喜,当即下旨大赦天下,并正式册封我为皇贵妃,位同副后,代掌凤印,协理六宫。
圣旨传来时,我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
听完宣旨,我怔了怔,看向谢淮。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你值得。”
典礼定在半月后。
那日,天还未亮,我便被宫女叫起,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皇贵妃的朝服是正红色,绣金凤穿牡丹,繁复华丽。
凤冠是纯金打造,镶嵌着东珠、宝石,沉甸甸地压在头上。
我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盛装华服、眉眼沉静的女子,有些恍惚。
仿佛昨日,我还是靖王府那个穿着半旧褙子、发髻简单的丫鬟。
今日,却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娘娘,时辰到了。”宫女轻声提醒。
我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殿门。
册封典礼在太和殿举行。
百官朝贺,钟鼓齐鸣。
我踩着红毯,一步步走向高台。谢淮站在高处,朝我伸出手,眉眼含笑。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握紧,牵着我,一步步走上最高处,接受百官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岁——”
山呼声震天。
我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心中一片平静。
目光扫过,忽然在人群最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珩。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站在百官末尾,身形消瘦,面色憔悴。
此刻正怔怔望着我,眼中情绪翻涌。
震惊、不甘、痛楚、悔恨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像一盏燃尽的灯,再无半点光亮。
我淡淡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典礼继续。
谢淮当众下旨,赏赐如流水般颁下。
他握着我的手,向天下人宣告,我是他珍之重之的皇贵妃,是他未来皇子的母亲。
百官再次跪拜。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的谢淮。
他似有所感,也转过头来,朝我微微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
我也笑了。
从今日起,他是君,我是臣。
但更是夫妻。
礼成后,是宫宴。
我坐在谢淮身侧,接受命妇朝贺。
靖王妃也在其中,她穿着诰命服,脸色苍白,朝我行礼时,手都在抖。
我平静地受了礼,赐了座,未多言一语。
宴至中途,我有些乏了,谢淮便让我先回宫休息。
回到长春宫,卸下沉重的凤冠朝服,换上常服,我才松了口气。
宫女端来安神茶,我慢慢喝着,忽然想起今日看见的萧珩。
他眼中的死寂,像一根刺,轻轻扎了一下。
但很快,那点刺痛便散了。
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情绪。
从今往后,他是罪臣,我是君。
再无瓜葛。
窗外月色皎洁。
我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对腹中的孩子说:“宝宝,你看,娘走出来了。”
走出了那个困了我十几年的王府。
走到了,一个真心待我、许我余生的男人身边。
10
册封典礼后第三日,宫人来报,说萧珩在宫门外跪了三天,求见我一面。
我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虎头帽,闻言,手中针线未停。
“不见。”
宫人退下。
过了一会儿,又来回禀,说萧珩托人递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个褪了色的香囊。
绣着歪歪扭扭的竹纹,针脚粗糙,边角已经磨损。是我当年给他绣的那个。
香囊里,装着一些泛黄的碎纸角,是我少时替他抄书时,写废的草稿。有些纸上,还留着我当年批注的小字。
随香囊附了一封信。
信上字迹潦草,像是醉后所书。
他说,这三年在边关,每每撑不下去时,便拿出这个香囊,看着里面那些碎纸角,想着我板着脸训他的样子,想着我偷偷塞给他桂花糕时嘴角的笑。
他说,他错了。错得离谱。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信纸重新折好,连同那个香囊,一起递给宫女。
“原物送回。”
宫女迟疑:“娘娘,这”
“送回去。”我重复,声音平静,“告诉他,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宫女应声退下。
我坐在原地,继续绣那顶虎头帽。
针起针落,绣出一只圆溜溜的虎眼睛。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珩逃学被我抓回来,赌气不吃饭。我悄悄去厨房,偷了两块桂花糕塞给他。
他一边吃一边嘟囔:“清辞,你做的桂花糕真难吃。”
我瞪他:“难吃你别吃。”
他三两口吃完,舔舔手指,笑嘻嘻地说:
“难吃是难吃,但本世子勉为其难,以后只吃你做的。”
后来,我再也没做过桂花糕。
其实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迟来的情深比草贱。
我如今想要的,他早已给不起。
而我,也不再需要了。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
我放下针线,轻轻抚上小腹。
那里,有一个崭新的生命正在成长。
那才是我该珍惜的,该守护的。
至于过往
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11
自那日后,萧珩再没来过。
听说他收到退回的香囊和信后,在宫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才踉跄离开。
之后,便闭门不出,终日酗酒。
靖王府一落千丈,往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靖王被贬为郡王,调离京城,去了南方一个闲散之地。
靖王妃随行,临走前托人给我送了一份礼,是一套赤金头面,价值不菲。
我让宫女原样退了回去。
不是清高,只是觉得,没必要。
谢淮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从未过问。
他只是待我更好。
好到六宫侧目,前朝非议。
但他不在乎。
他会在我孕吐时,放下奏折亲自替我拍背。
会在我半夜腿抽筋时,惊醒为我揉腿。
会贴着我的肚子,认真听孩子的动静,然后一脸惊喜地说:“他踢我了!”
像个孩子。
朝臣上疏,说皇贵妃专宠,于礼不合。
他将折子扔回去,淡淡道:“朕的家事,轮不到外人置喙。”
有言官以“妖妃祸国”进谏,被他当庭驳斥,罢官免职。
自此,再无人敢言。
但他对我的好,不止是宠爱。
更是尊重与懂得。
他会将前朝奏折拿给我看,问我意见。会在推行新政时,认真听取我的建议。会在我协理六宫遇到阻力时,不动声色地替我扫清障碍。
他说:“清辞,你不是朕的附属,你是能与朕并肩而立的人。”
“朕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讨好朕的妃子,而是一个懂朕、能与朕共担风雨的妻子。”
“这江山太重,朕一个人扛着累。你帮朕分担一些,可好?”
我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忽然就湿了眼眶。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在靖王府,我是丫鬟,是未来的妾室,是伺候人的奴才。
在世人眼中,我是攀上高枝的麻雀,是凭子贵幸的贵妃。
只有他,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一个可以与他并肩,共看这江山如画的人。
我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好。”
从那以后,我真正开始协理六宫。
整顿宫务,裁减冗员,降低用度,善待宫人。
我将王府那套严格却公平的管家法子用在了宫里,起初有人不服,但谢淮全力支持,渐渐便无人敢再置喙。
半年下来,六宫风气为之一清。
连最初对我有微词的几个老妃嫔,也渐渐心服口服。
朝野皆知,皇贵妃盛宠不衰。
却无人知,这份“宠”里,有多少是知己般的懂得,与并肩而立的珍视。
一夜,我批阅宫务册子到深夜,谢淮放下奏折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伸手轻轻揉着我的肩膀。
“累了便歇歇,明日再看。”
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摇头:“不累。”
他低笑,吻了吻我的发顶:“朕的清辞,总是这么要强。”
“不是要强。”我睁开眼,回头看他,“只是觉得,既然做了,便要做好。”
他眼中笑意更深,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朕知道。”
窗外月色如水。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靖王府,我也曾这样熬夜,替萧珩抄书。
那时他早已睡熟,我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窗外月亮,心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如今,我还是在熬夜。
却是为我自己,为我的孩子,为这个我愿与之并肩的男人,分担这江山的重量。
心境,早已不同。
我转过身,抱住谢淮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谢淮。”
“嗯?”
“遇见你,真好。”
他身体微僵,随即更紧地抱住我,声音有些哑。
“朕也是。”
月色温柔,洒满一室。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12
又过了数月,我临盆在即。
谢淮将政务大半交给了内阁,日夜守在我身边,比我还紧张。
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他索性将奏折都搬来了长春宫,一边批折子,一边守着我。
一夜,我忽然腹痛。
谢淮猛地惊醒,见我脸色发白,额上冒汗,立刻朝外吼:“传太医!传稳婆!”
整个长春宫瞬间灯火通明。
我被扶进产房,谢淮想跟进来,被稳婆拦在外面:“皇上,产房血气重,不吉利”
“让开!”他一把推开稳婆,冲进来握住我的手,“朕在这儿陪你。”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
阵痛一波接一波,像要将人撕裂。
我咬着唇,不喊不叫,只死死抓着谢淮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
他一声不吭,任由我掐着,另一只手替我擦汗,一遍遍在我耳边说:“清辞,不怕,朕在。朕在这儿。”
声音是抖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空。
“生了!是个小皇子!”稳婆惊喜的声音传来。
我浑身脱力,瘫软在榻上。
谢淮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哽咽:“清辞,谢谢你。谢谢你。”
我虚弱地笑,想说什么,却没了力气。
孩子被洗干净包好,抱到我面前。
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
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这是我的孩子。
我和谢淮的孩子。
谢淮也凑过来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动作笨拙却轻柔,像是抱着举世珍宝。
“像你。”他低声说,眼中带着笑。
我失笑:“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
“就是像你。”他坚持,低头在孩子额上轻轻一吻。
产后,我虚弱,睡了许久。
再醒来时,谢淮还守在床边,眼下带着青黑,显然一夜未眠。
“孩子呢?”我轻声问。
“乳母抱去喂奶了,一会儿抱来给你看。”他握住我的手,眼中满是血丝,却带着笑,“清辞,我们有儿子了。”
我点点头,也笑。
月子期间,谢淮几乎寸步不离。
他亲自给我喂药,给我擦身,甚至学着给孩子换尿布。朝臣求见,他就在外间见,绝不走远。
满月那日,他下旨,正式册封我为后。
圣旨晓谕天下,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册封典礼比皇贵妃那次更隆重。
我穿着皇后朝服,戴着凤冠,抱着儿子,与谢淮并肩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百官朝贺,万民跪拜。
从此,我是大周皇后。
是他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
典礼后,靖王妃托人送来两份贺礼。
一份是她的,一套极品玉如意,寓意吉祥。
另一份,是萧珩的。
是一个长命锁,纯金打造,做工精致,上面刻着“平安喜乐”四个字。
宫女呈上来时,有些迟疑:“娘娘,这”
我看着那个长命锁,沉默片刻。
“退回去。”
“是。”
宫女捧着长命锁退下。
我转身,看向摇篮中睡得正香的儿子,轻轻抚了抚他的小脸。
几日后,谢淮下朝回来,神色有些复杂。
“怎么了?”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道:
“赵芊芊的父亲,那个对萧珩有救命之恩的副将,查清楚了。是冒领功劳。”
我一怔。
“真正救萧珩的,是另一个士兵,在战场上为萧珩挡了一箭,当场身亡。赵副将贪功,谎称是自己救的,借此攀上靖王府,还将女儿送来,想攀高枝。”
谢淮顿了顿,看向我:
“萧珩知道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自己所有积蓄,连同靖王府给他的产业,全部变卖,换成银两,送给了那个士兵的家人。”
我没说话。
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
或许有唏嘘,有感慨,但再无波澜。
“赵芊芊呢?”我问。
“在狱中受了刑,攀咬萧珩,罪加一等。但念在其父已死,她又是个女子,朕便从轻发落,打了三十大板,逐出京城,永不许回。”
谢淮淡淡道:“听说她出京后,遇人不淑,被卖进青楼,不堪受辱,自尽了。”
我默然。
害人终害己。
她当初伸脚绊我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萧珩呢?”我问。
“他自请去边关,去那个士兵战死的地方,守三年。”谢淮看着我,“朕准了。”
我点点头。
这是他该赎的罪。
也是他该走的路。
谢淮走过来,轻轻拥住我,低声说:“都过去了。”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是的,都过去了。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都如云烟散去。
从今往后,我只想守着我的夫君,我的孩子,过好余生的每一天。
13
儿子周岁宴,办得极为隆重。
谢淮大宴群臣,在太和殿设宴,百官携眷出席,热闹非凡。
我抱着儿子坐在谢淮身侧,小家伙穿着大红锦衣,戴着我亲手绣的虎头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下张望,一点也不怕生。
宴至中途,有宫人悄悄来报,靖王府递了请罪折子,求皇上开恩,允萧珩回京。
谢淮将折子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是靖王亲笔所书,字字泣血,说萧珩在边关三年,吃尽苦头,已知大错,求皇上念在其年少无知,允他回京,在父母跟前尽孝。
我放下折子,没说话。
谢淮看着我:“你想让他回来吗?”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
小家伙正抓着我的一缕头发玩,咯咯笑着,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乳牙。
天真无邪,不谙世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珩也曾这样天真烂漫过。他会爬树掏鸟,会逃学去赌坊,会被先生罚抄书时赌气摔笔,也会在生病时拉着我的袖子,软软地喊“清辞姐姐,我难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王妃说要抬我做姨娘开始?
还是从他命人将我推下冰河开始?
抑或是,从他带着赵芊芊回京,对我说“芊芊做正妃,你做侧妃”开始?
我不知道。
也不想去知道了。
“皇上。”我抬头,看向谢淮,“臣妾不愿他回京。”
不是恨,也不是怨。
只是不愿。
不愿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不愿我的孩子,将来在某一场宫宴上,看见那个曾经想要杀死他的人。
不愿那段不堪的过往,再以任何方式,出现在我的余生里。
谢淮握住我的手,轻轻点头:“好。”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
不准。
然后递给宫人:“发还靖王府。”
宫人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
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我抱着儿子,谢淮坐在我身侧,时不时替我夹菜,或逗弄儿子。
小家伙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手要抓他胡子。
谢淮便低头让他抓,一脸宠溺。
我看着他父子俩玩闹,心中一片柔软。
宴至尾声,谢淮起身,举杯向百官。
“今日皇子周岁,朕心甚悦。特此大赦天下,与民同乐。”
百官举杯同贺:“吾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皇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
我抱着儿子起身,朝百官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下方,忽然在人群最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珩。
他不知何时回了京,又或许,他根本未曾离京。此刻穿着一身素衣,站在百官末尾,身形消瘦,面色憔悴,正怔怔望着我。
不,是望着我怀中的孩子。
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谢淮似有所感,侧身挡在我面前,隔断了他的视线。
然后伸手,轻轻揽住我的肩,低声说:“累了吗?回去歇着吧。”
我点点头。
他将儿子接过去抱着,另一只手牵着我,在百官跪送中,缓缓走出太和殿。
身后,丝竹声渐远。
前方,宫灯璀璨,照亮回宫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