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的目光死死盯在我们紧扣的双手上。
那双原本因为看到我而亮起的眼睛,瞬间灰暗下去,像是最后一根蜡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维持着举着牛皮纸袋的姿势,像一座风化了一半的雕塑。
媒体的闪光灯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在他身上。
“原来这就是周家二少爷啊?”
“听说他为了个不三不四的女兄弟,把相恋八年的女朋友作没了。”
“活该,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人家大少爷比他强一万倍。”
周遭的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凌迟着他所剩无几的自尊。
周衍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牛皮纸袋掉在地上,散落出几份房屋产权文件和一堆银行卡。
他没有去捡。
他突然开始笑。
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
“偏爱尊重”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猩红。
“沈知窈,你扪心自问,这八年来,我对你不好吗?”
“你想要什么我没给你买?你生病了我没陪过你吗?”
“就因为一个季薇,就因为我犯了一次错,你就要把我全盘否定?”
他试图用过去的温存来做最后的道德绑架。
我看着他这副执迷不悟的样子,摇了摇头。
“一次错?”
我松开周溯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周衍,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我怀孕的时候,你在哪里?”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周衍的脸色瞬间煞白,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
“你你说什么?”他嘴唇哆嗦着。
“三年前,我查出怀孕的那天,正准备给你一个惊喜。”
我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可是那天,季薇给你打电话,说她失恋了,在酒吧喝醉了有人骚扰她。”
“你连我一句话都没听完,就摔门走了。”
“我在追你的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倒。”
我看着他惊恐万状的眼睛。
“我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一个人签了流产同意书。”
“而你,陪着季薇在海边看了一整夜的日出。”
周衍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不可能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抱着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回来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季薇终于走出来了,你很高兴。”
我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孩子,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
我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保安,请他出去。”
这次周衍没有再挣扎。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被两个保安拖了出去。
那绝望的哭嚎声一直回荡在走廊里,久久不散。
发布会结束后,周溯带我回了家。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回到别墅,刚关上门,他就把我抵在了门板上。
他的眼神幽暗得可怕,带着一种强烈的占有欲和心疼。
“为什么以前没听你提过那个孩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因为那是我最不堪的一段过去。”
我轻声说。
“但现在,我不在乎了。”
周溯低下头,温热的唇印在我的额头上。
“以后,有我在。”
他的吻顺着额头,落在我的眼睛上,吻去了我不经意间滑落的一滴眼泪。
“周衍已经废了。”他贴在我耳边,声音低沉。
“老爷子今天已经正式签署了文件,剥夺了他所有的继承权。”
“他现在,连周家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罪有应得。”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的品牌“知·窈”在业内大放异彩。
而周衍的消息,只是偶尔从一些八卦小报上看到。
听说他变卖了最后一点资产,整天泡在酒精里。
有一天晚上,他喝醉了酒,和街头的小混混起了冲突。
被人打断了一条腿。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把一切感情都当做玩笑的周二少爷,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
至于季薇。
她在走投无路之下,试图去傍一个有钱的老男人。
结果被原配当街扇了十几个巴掌,拍了视频传到网上,彻底身败名裂。
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是在知·窈的年末大秀前夕。
冷风刺骨的地下车库。
季薇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棉服,突然从承重柱后面冲出来,死死扒住了我正要升起的车窗。
她脸上带着未褪的淤青,嘴角破裂,头发凌乱得像一团发了霉的枯草。
再也没有了当初在商场中庭,戴着钻戒捂着脸娇羞的绿茶做派。
“知窈,沈知窈!你帮帮我好不好?”她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踩下刹车,没有熄火,冷冷地看着她。
“怎么,你那个‘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的好哥们儿,没照顾好你?”
她听到周衍的名字,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混着鼻涕砸在我的车窗玻璃上。
“他疯了!周衍彻彻底底疯了!”
“他每天都在喝酒,喝醉了就拿皮带抽我,他说是我毁了他,是我害他失去了周家继承人的位置!”
她一边哭,一边哆嗦着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锁骨上纵横交错的伤痕。
“他拿易拉罐的拉环划我的脸!你看啊!他要把我毁容!”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她这副惨状,内心竟然毫无波澜。
连一丝同情都挤不出来。
“季薇,你当初不是说,他只是心直口快没有边界感,其实人很善良吗?”
我转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空荡荡的位置,语气平静极了。
“你们俩青梅竹马,灵魂契合,连求婚的戏码都能配合得天衣无缝。”
“现在这又是在演哪一出?”
季薇拼命摇头,把手伸进车窗试图来抓我的袖子。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在商场,我就不该配合他戴那个戒指。”
“我也是被他骗了啊!他说只要气气你,你就会服软的。”
“知窈,你看在过去我也叫过你几声嫂子的份上,你给我点钱吧,几千块就行,我要逃走,我会被他打死的!”
我看着那双因为贪婪和恐惧而变形的手,直接按下了升窗键。
玻璃缓缓上升,逼得她不得不把手抽回去。
“季薇,这就叫求仁得仁。”
“当你在别人的感情里做贼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被反噬的一天。”
“你们俩这辈子,就该死死锁在一起,互相折磨到下地狱。”
车窗彻底合严,隔绝了她刺耳的哀求。
我踩下油门,轮胎在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后视镜里,季薇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绝望地捂住了脸,像一堆被人遗弃的垃圾。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
一个月后,知·窈的一周年大秀在市中心的美术馆完美落幕。
我穿着自己设计的压轴高定礼服,站在聚光灯下谢幕。
没有乱糟糟的围观群众,没有劣质的无人机横幅。
台下坐着的是时尚界的翘楚和最顶尖的媒体。
当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时,我看到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周溯。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目光深邃而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回到后台,工作人员都在忙碌地清理现场。
我的独立休息室门被推开。
周溯走了进来,手里没有捧着浮夸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而是拿了一束淡雅的白色洋桔梗。
这是我曾经在某个不起眼的深夜,随口提过最喜欢的花。
周衍八年都没记住,周溯却刻在了心上。
“沈设计师,今晚很美。”他将花束递给我。
“只是今晚吗?”我接过桔梗,微微挑眉看他。
“以后的每一晚,都会比今晚更耀眼。”
他上前一步,双手自然地环住我的腰,将我带入怀中。
淡淡的雪松香气将我包裹,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他牵起我的手。
我们在顶楼的旋转餐厅吃完了庆功宴。
夜幕低垂,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在落地窗外绵延不绝。
这里被周溯彻底包场,安静得只能听到小提琴的悠扬乐声。
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揭开银色的餐盘盖,里面不是甜点。
而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首饰盒。
周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拿起盒子,在我毫无准备的目光中,单膝跪了下去。
没有起哄的兄弟,没有刺眼的闪光灯。
只有他,和我。
“知窈,原本我想在秀场上向你求婚。”
他抬起头,那双深沉的眼眸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但我忍住了。因为那是属于你一个人的高光时刻,我不能用我的私心去抢夺你的光芒。”
他缓缓打开首饰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切割完美的粉钻。
不是鸽子蛋,它的戒托是我随手画过的一张废弃手稿的样式。
他居然把它做成了实物。
“八年前,我错过了认识你的最好时机,让你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但我很庆幸,在你最清醒、最耀眼的时候,我抓住了你的手。”
周溯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不懂开玩笑,也不想跟你做什么无聊的测试。”
“我的偏爱,我的尊重,我的所有底牌,都明明白白地交给你。”
“你愿意,做真正的周太太吗?”
我看着他真诚到近乎虔诚的眼睛,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压抑和委屈。
而是因为尘埃落定的圆满。
“周太太这个称呼,听起来还不错。”
我笑着伸出左手。
钻戒稳稳地套进了我的无名指,不大不小,严丝合缝。
周溯站起身,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
那枚戴在手指上的易拉罐拉环,那段被当做玩笑的八年青春。
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灰烬。
真金不怕火炼,而真正的爱,永远掷地有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