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里,他说他辞了官,说要来关外寻我,说这辈子非我不娶,说他终于懂了,那句"添衣",他该早点写、认真写。
我提笔,给他回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顾延舟,添衣的话,你晚了两年。如今关外天寒,我自有厚裘,不劳你挂心。"
写完,我把信交给驿卒,又添了一句。
"告诉他,别来。这里是雁门关,不是他顾家后院。他若敢擅闯军镇,我父亲的兵,认令箭,不认痴情。"
驿卒应声去了。
青禾——她到底还是追着我来了关外——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我。
"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念旧了他如今瞧着是真悔了。"
我望着城外苍茫的雪原,落日把天边烧成一片赤金,像我出嫁那年,母亲留给我的那支金步摇的颜色。
那支步摇,我当了。可我娘教我的话,我一个字没当掉。
她说,女儿家这一生,情爱是锦上添花,添不上,就自己去挣一身花。
"念什么"我笑了,翻身上马,"他给我写七封信,舍不得为我费一个字。我为他守两年空房,险些丢了自己姓什么。"
"青禾,人这一辈子,最不该做的,就是拉半截弓。"
马蹄踏雪,惊起一片寒鸦。
我朝着那片赤金的落日奔去,斗篷在身后展开,像一面终于被风吹满的旗。
"走吧。"我扬起马鞭,声音被风送出去很远。
雪原上的风,比京城的任何一句情话都干净。
我在雁门关重新做回了裴昭华。
不是顾家那个总在深夜里等一盏灯的少夫人,
是裴老将军的女儿,是能开三石弓、能带一队斥候摸到胡人马厩边上、能在军帐里跟一群糙汉子拍着桌子分肉的裴昭华。
父亲起初不许我上阵,说我到底是女儿身。
我没跟他争,只在一次校场比试里,把军中箭术第一的赵校尉射得心服口服。
三箭连珠,箭箭中的红心,最后一箭还劈开了前一箭的箭杆。
满校场的兵,先是静了一瞬,然后齐齐吼了一声好,声浪几乎把辕门的旗掀翻。
父亲站在点将台上,没说话,只把腰间那枚跟了他半辈子的令箭解下来,扔给了我。
"裴家的女儿,"他说,"从来不靠谁挂心才活得下去。"
我接住那枚令箭,指腹摩挲着上面被磨得发亮的纹路,忽然就明白了母亲当年的话。
女儿家这一生,情爱是锦上添花。
我从前把这话记岔了,以为"添花"是要等一个人来添。
这两年守着顾家那座空院子,我等他一句添衣,等他一次抬头,等他把公务从我身上挪开半分眼神。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朵等着被人簪起来的花,忘了花本身,是能自己开的。
如今我懂了。
锦是我自己的锦,花也是我自己的花。
添得上,是运气;添不上,我这一身,早已经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