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牛头马面,没有黄泉路,也没有奈何桥。
接我的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地府民政司·家事调解科"。
"你的案子上头看过了。"
他领着我走进一间亮堂的办公室,递给我一杯温水。
"生前因家庭偏爱不公,长期遭受精神虐待与身体暴力,最终以保护施害方的方式死亡。”
“判定为:家庭冤案·甲类。"
他在一张表格上打了个勾。
"按规矩,你可以选择投胎。”
“条件很好,下辈子父母恩爱、家庭富裕、身体健康,一等一的好人家。"
我握着那杯水,温度刚好。
"也可以选择留下来,在我们这儿有个编制。”
“专管家庭冤案审理,帮那些跟你一样的孩子伸冤。"
"待遇不差。”
“宿舍独立,假期充足,还管饭。"
他补充了一句:
"饭菜比你活着的时候吃的好很多。"
我笑了一下。
第一次没有带着苦涩的笑。
"我选留下。"
"想好了?不投胎的话,上辈子的记忆就清不掉了。"
"我知道。"
他把一份聘书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笔,在上面签了名。
"苏慕央"三个字,写得很工整。
上班第一天我就接了个案子。
一个八岁的男孩,被父母锁在阁楼里三天活活饿死,理由是他成绩比弟弟差影响了全家面子。
我坐在审讯室里看他父母的供词,一字一句地看完。
然后我提笔写下裁定:
"剥夺来世为人父母之资格,永世不续亲缘。"
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春夏秋冬。
地府的时间是另一套算法。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直到有一天。
"苏科长,有三个新到的魂等着登记,指名要见你。"
我放下手里的卷宗,走到接待室门口。
门推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他们。
妈妈站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瘦得像一把干柴。
爸爸在她旁边,老了很多,背弯了下去。
妹妹站在最后面。
也老了。
不再是十三岁的样子了。
她们三个都穿着统一的灰白色新魂号服,站在那里,看着我。
妈妈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我的名字,但没叫出来。
最终开口的是爸爸。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和我记忆里那个对我说"疯子,滚出去"的男人判若两人:
"央央"
"爸爸来找你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隔了很远。
很久之后,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登记表。
"名字、阳寿、死因,一个一个说。"
妈妈的泪瞬间涌出来。
她扑上来要抱我,被我侧身让开了。
不是恨。
我签了聘书那天就不恨了。
只是。
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
我没有办法在被烧成灰烬之后,假装自己还是那棵原来的树。
妹妹站在最后面,没有上前。
她低着头,一根一根地绞着自己的手指,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姐。"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了那种我熟悉的试探和计算。
只剩下一种很平静的、认了命的东西。
"我欠你的,我知道。"
"你怎么判都行。"
我看了她很久。
然后低头在她的登记表上写:
"来世不续姐妹缘。”
“各行其道,互不相欠。"
妹妹看完那行字,点了点头。
没有哭。
爸妈的登记表我也写了。
同样是"不续亲缘"。
妈妈哭得站不住了,爸爸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央央你能不能下辈子"
"登记完了。"
我把三份表格收好,放进档案袋。
"接引处在右转第三个门,有人带你们去投胎。"
我转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爸爸叫我名字的声音,传来妹妹轻轻的一句:
"姐,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下一份案卷。
封面上是一个六岁女孩的照片,扎着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笑得很灿烂。
死因栏写着:被继母虐待致死。
我翻开案卷,拿起笔。
窗外没有风,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但我的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是入职那天发的。
光线很柔,不刺眼。
照着我办公桌上那块小小的铭牌:
【地府民政司·家事调解科·苏慕央。】
我终于有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位置。
这就够了。
(全文完)